七日書第二天:制服、牛奶與刮刮樂
我小時候是個對金錢非常吝嗇的小孩,對己對人皆然。花錢買東西是一件會讓我心痛的事,小小年紀,我嚴守著想買和需要買的疆界,抗拒購買任何好看、好吃、好用的東西。
我其實不知道我的守財奴性格是怎麼來的,畢竟我家雖不算太有錢,但在物質生活上父母從不虧待我們:他們買好用、實用的東西,勝過於選擇最便宜的。就像是買制服時,面對花花綠綠、價格有高有低的制服街,我媽會牽著我,走進最乾淨的那間店,店裡被白熾燈照得通亮,每件制服看起來都又挺又厚,我不敢亂碰,我媽卻會摸著衣領告訴我,制服是每天都要穿的,不能省;又或者像是採購食物時,我喜歡選量最多、價最低的牛奶,但媽媽總是挑喝起來最濃厚、名聲也好的廠牌,說著這是要吃進肚裡的,不能亂買。當時還不懂,當我在看價格時,我媽看的是價值。
只有一件事,我和我媽是達成共識的:投資很危險,不要碰股票。
我並不知道我媽對於股票——或說是投資——的厭惡與恐懼是從何而來,但在我媽的教導下,我覺得股票是有錢人操控窮人的工具,是瘋子的玩具;投資是異想天開的、是想錢想瘋的,是不自量力的。電視上那些紅紅綠綠的、快速跳動的數字,還有主播急促的、有自信的分析語句,我不懂,也不想懂。那些數字既陌生又缺乏溫度,一看就清楚知道,那些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如果投資那麼容易,那為什麼會有人辛苦工作,卻還不一定賺得到錢?如果賺到錢,那肯定是被騙了,或者正在被詐騙的路上前行。尚且看不清楚價格後面的價值,也不懂風險與收益之間的關係,我只知道,世上所有東西都是有價格的,有些價格,我們付不起。
然而,我家不買股票,但是還是期望一夜致富。尋常的路頂多讓我們不愁吃穿,但是刮刮樂不一樣,小小的錢,一張或兩張鈔票,就有機會換得幾千幾萬或更多倍的報酬,誰不心動。我曾跟著我媽在彩券行門口,祈求土地公爺爺保佑;曾和奶奶一起在刮刮樂小販前面想要挑個幸運數字;我們用嶄新的錢幣刮開銀色表面,期待刮出好運,終未中獎則安慰自己是做了公益。當我們拜拜,我們祈求安康,不過更多時候站在神明面前,我們渴望的是財富大漲。
關於刮刮樂,關於投資與風險,我小時候好像很懂,長大後學了統計機率忽然就不懂了;不過一路走到現在,好像又懂了點什麼。
我帶著對金錢的恐懼與不安進了大學,坐在台下一堂堂的金融課過去,錢的神秘面紗也被掀起:投資其實是財富配置,股票看的是一間公司的未來,債券是將錢借出去收取利息。教授在講台上寫著風險定價模型,我愣愣的看,看童年床底下的鬼怪被收縛、拔去利爪。
金融不邪惡,只是冷靜,對一切公平。
我開始回憶小時候守著錢財的迷思,通貨膨脹對當時的我而言只是個空洞的名字,我不知道帳簿數字不動,其實實質價值正在縮水,像沒關好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流出來、消失。不過,我的家人們呢?我變得無法理解他們一直以來對刮刮樂的喜愛與著迷,無論怎麼算,買任何一張刮刮樂的期望值都是負的,而且以小博大,難道不就是賭博?
我以為他們不懂機率;我以為我更理性、更懂金錢;他們購買刮刮樂是迷信,而不信股票是過度保守的象徵。於是我開始學著投資,學買加密貨幣,一次只買一點,設下剛好的止盈止損,出場入場都走得輕盈。我盡量不讓自己曝險,所以也沒有什麼收益,很突然地,就在自己身上看見父母留下的痕跡:我在最瘋狂的市場裡,做著最保守的事。原來,他們不是不懂風險,而是不想要把生活押在看不見的地方;過年時買刮刮樂不是為了賭一把大的,當我在我媽背後看著她虔誠彎腰求福的背影,我發現,她買的不是期望值,而是一份對標好運的選擇權。那幾百塊是付出去的權利金,讓我們能在新的一年中,隨時保有一份能翻開驚喜的權利。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