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
——那些年,那些事 · 三十五中
一、转学
1980年11月中旬,一个星期一。
秋高气爽。
父亲带着我,从电影机械厂家属院外面的公路坐上公交车,到大坪,再走到袁家岗。三十五中在那里。
我背着书包,带了一件内衣、一双袜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父亲是三十五中的教导主任。他已经在办公楼三楼给我安排了一张床,办好了转学手续,然后告诉我:你到三十五中去读书。
我没有反对。
我十三岁。在二中读了一年,成绩很差。小学前几年几乎没有真正学到多少东西,到了五年级才开始认真读书。进二中以后,和那些从正规小学一路读上来的同学相比,差距一下显了出来。父亲仔细权衡过,觉得到三十五中对我更好。三十五中不能住校,但他可以让我住进教师午休的房间。
他做了决定,然后通知我。
那天上午,他先带我去班上。初二四班,班主任姓马,教语文,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教室里有五十多个学生。我坐在最后一排,因为我的个子在班上最高,一米七以上。后来整个中学时代,我一直坐最后一排。
中午父亲来带我去办公楼。四层的房子,午休的房间在三楼。
长方形。门在左边,窗在右边。
进门靠右是两张单人铁床,挂着蚊帐。靠窗那张床边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木椅,那是父亲平时午休用的,现在给我。铁床上铺着棉被,花格子的棉布床单,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靠里有一张上下铺。靠门那边还有一张办公桌,没有椅子。
房间正中一盏白炽灯,八十到一百瓦,很亮。
我觉得陌生,也好奇。当时是中午,不害怕。
放下东西,父亲带我去食堂打饭。铝皮饭盒,端回教室,趴在课桌上吃完,午休,然后下午继续上课。
下午放学,父亲带我去校门口见传达室的王孃孃。他说我会在学校住,王孃孃说知道,会照顾我。
五点过,他带我去食堂打晚饭,然后回房间,陪我吃完,待到天快黑才离开。他叮嘱我,有事去门口传达室找王孃孃。
他走了。
二、第一夜
我把门从里面锁上。关上窗。
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不记得想了什么。
后来和衣躺在床上,开着灯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但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很晚。办公桌上有一个闹钟,我上了七点。
闹钟响的时候,我昏昏沉沉的,恍惚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然后看见那盏大灯还亮着,明晃晃的。
我想起来了——我在这里。我一个人。我好好的。
我下楼去公用厕所刷牙洗脸,去食堂打早饭回来吃,八点去教室上课。
我可以的。
三、灯下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后往杨家坪方向走。
很快发现路边有小人书摊,一分钱、两分钱看一本。我在那里一本接一本地看。有一次,一本讲邓艾入蜀的新书刚到,前面已经有两三个孩子等着。轮到我时,有个孩子想插队,摊主说不行,要先给这个小孩看。
后来我又去了大坪的新华书店,发现杨家坪有图书馆,再后来在大坪找到一家旧书店,可以花一点钱把书借回去。借书按天算钱,我就赶快读,读完赶快还。
十二三岁的年纪,我把四大名著都借回来读过。还读《约翰·克里斯托夫》《安娜·卡列尼娜》,也读《唐诗三百首》,开始对孔子和儒家的东西感兴趣。
《西游记》是好看的故事,《水浒传》是打打杀杀,《三国演义》的场面很大。《红楼梦》读得晕头晕脑,只留下零零碎碎的一些人物和句子。
那时候我读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水浒传》有一册,我一天就哗哗地翻完了。因为借来的书每天都要算钱。
很多个晚上,我坐在那张办公桌前,就着那盏大灯看到很晚。困了就上床,躺着再看一会儿,实在困了,把书放下,转身朝着墙睡。闹钟上到七点。
整个房间很安静。有时候有水管漏水的声音,有时候有风声、雨声。夜深以后,远处公路上偶尔有汽车经过。那时候车很少。
校园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光。最后只剩办公楼三楼那一扇亮着的窗。
我还是开着大灯睡。灯太亮,就转身朝墙。
四、一个人的日子
那时候东西很少。食堂里通常是白馒头、蔬菜和一点点肉。
有一次,食堂的人自己做了一些肉包子,问我要不要吃。我知道那大概只是客气一下,也不好意思真要,就说不用。
他说:“哎,那好的,好的。”
我那时只有两双袜子。有一双后来破了,只剩下一双,穿来穿去。父亲有一次发现袜子已经很脏,叫我赶紧去洗,后来又给我买了一双。
衣服也少。有一回父亲给我买了一件新的,拿回来才发现该有扣子的地方竟然一颗扣子都没有。只好拿回家,后来大概是母亲找来扣子,一颗一颗缝上,我才穿起来。
五、大门与作文
三十五中的校园很大,原来的大门靠近公路。
后来重庆出版社在附近获批土地,建大楼。工地围起来,竟把学校原来的大门圈进了施工范围。
一个星期一早晨,我从家里坐车回来,照旧穿过工地去学校。
一个保安拦住我,大声斥责:为什么闯进他们的地方。
我十三岁,只好快步退出来,绕一大圈,从学校新开的小门进去。
这件事让我非常愤怒。
正好语文课要写作文。我就把这段经历写了下来:为什么他们占了学校原来的大门,反而还可以斥责我们?
几天后,作文发回来。语文老师在上面做了很多圈点,然后把它作为范文,在全班朗读。
六、星期六
最初那几个月,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
放学到杨家坪看书,回学校跟王孃孃打招呼,回房间做作业、看书,上床,朝着墙,睡着。
灯一直亮着。
后来有一回,星期六放学,我没有回家。
那时每周上六天课。我借了很多书,想留在学校继续看。
晚上七点多,父亲突然出现在学校。他发现我没有回家,专门过来找我。
那时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了。父亲要带我回去。
我们两个人从三十五中一路步行,走回电影机械厂的家。
我不太想回去。
我借来的书还没有看完。
但我跟着他走了。
那一路走了多久,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们两个人在晚上走那条路。
七、于德贤
大约一年以后,于德贤住进来了。
他是数学老师,教比我低一个年级的学生。他有过红卫兵经历。晚上,他给我讲文革时重庆、云南一带武斗的事,讲同伴怎样战死,还给我看过他们戴着红袖章的照片。
房间里后来还住进来一个学校的工作人员。这样,晚上终于有人说话了。
我也不用再整夜开着大灯睡觉。
有一天晚上,办公楼里传来异常声音。我们三个人怀疑进了小偷,一起出去查看。
走到一处尽头时,于德贤让我先往前走。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后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非常愤怒。他反复对我说:一个成年人,在可能有危险的时候,让一个孩子走在最前面去冒险,是非常不道德的。
那是父亲对我说过的很重的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那件事说的。
八、那道题
初三的时候,于德贤教初一或初二。
一次期中数学考试后,他把一大叠卷子带回房间批改。
有天晚上他暂时出去,我翻看那些还没批完的卷子。最后有一道很难的附加题,翻到的卷子几乎都没做对,而我会做。
翻到一张完全没做附加题的卷子时,我突发奇想,直接在那个学生的卷子上把答案写了上去。
于德贤回来后,我还故意说:“你看,这个学生做得不错。”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名小女孩。因为那道附加题,她的成绩一下子超过了其他孩子。
于德贤告诉我,发卷子的时候,那个女孩脸红得像苹果一样,高兴得不得了。
我在心里暗暗大笑。
再后来一次考试,她考得并不怎么样。那件事我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
九、离开
初三下学期,三十五中的教职工宿舍修好了。
父亲分到五楼一套两室一厅。全家从电影机械厂搬到三十五中。
我终于离开办公楼三楼那间午休室,重新和家人住在一起。
那间屋子,我住了大约一年半。
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那里,开着大灯,转身朝墙。
一年多以后,有一个星期六,我为了几本借来的书,竟然不愿意回家。
十、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后,我在美国爱荷华工作,把这段经历讲给实验室助手戴安听。
她是一位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她的母亲曾被一个疑似酒驾的人撞死,而她后来在法庭上选择原谅了肇事者。
戴安听完,看着我,走过来拥抱了我。
她说:那太残酷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人住在空校园里,每天晚上开着灯睡觉。
后来我太太听到这段经历,也说:那太残酷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我记得的,并不只是害怕。
很多年过去了。
我还记得那间空屋子。
记得桌上的闹钟。
记得一本一本借回来的书。
也记得头顶那盏明晃晃的大灯。
第一夜,我开着灯,因为不敢让整个房间黑下来。
后来,整个校园都黑了。
我一个人在灯下读书。
——1980—1982年·重庆三十五中
——2026年9月·美国弗吉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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