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 峱夜
夜色如潑墨,將王都的繁華生生吞了進去。
白日裡鹿鳴池畔的歡聲笑語早已在大殿的陰影中冷卻。子夜時分,西郊的荒冢間颳起了一陣透骨的涼風,荒草長得齊腰高,在黑暗中如無數鬼影般憧憧搖曳。
兩道婀娜的身影乘著夜色,披著極不起眼的黑色斗篷,悄無聲息地避開了監察司巡夜的眼線,走入這片連烏鴉都不願落腳的亂石堆。
斗篷掀開,露出的正是白日裡與舜嬉戲的娥皇與女英。
兩女跪在一座連碑石都沒有的黃土高坡前。那土堆底下,埋著的是她們的親生父親——被舜逼宮、囚禁至死的堯帝。
女英從懷中掏出幾顆白日裡舜賞賜的荔枝,顫抖著放在乾裂的土堆前,眼淚終於決堤而下:「父親……不孝女來看您了。那惡賊白日裡逼著我們與他強顏歡笑,手裡捏著天下人的性命,連天上的太陽都讓他射瞎了……這世道,難道當真沒了天理?」
娥皇則顯得沉穩許多,她用指甲狠狠掐著掌心,將一尊泥塑的香爐埋進土裡,點燃了三炷清香。裊裊青煙在夜色中散開,帶著一絲凡人看不見的悲涼。
「父親放心,大禹已經在冀州站穩了腳跟。」娥皇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與她平日裡溫婉截然相反的狠絕,「舜要在半月後封賞大禹,那便是他最後的弈局。只要大禹的斧頭肯指向王都,女兒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在宮內與他裡應外合……」
「不必等半月後了。」
一聲沙啞、乾枯,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高坡後方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誰?!」娥皇面色一變,猛地將女英護在身後,藏在袖中的白玉短匕瞬間滑落掌心。
只見黃土坡後,一個步履蹣跚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身上的絳紅長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與泥漿。最駭人的是,他的右肩處空空如也,整隻右翼已被羿的重箭齊根射斷,傷口處翻著焦黑的爛肉,隱隱有殘存的巫神之火在灼燒著他的生機。他那張原本俊美邪異的臉龐,此時枯槁得如同厲鬼,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眼前的兩女。
「丹……哥哥?」女英看清來人,捂住嘴驚呼出聲,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眼前的妖物,正是她們流放東夷、死而復生的同胞兄長,堯帝唯一的血嗣——丹朱。
看著昔日尊貴無雙的兄長落得如此人鬼不分的下場,娥皇再也按捺不住,丟掉手中的短匕,跨步上前。三人在这冰冷的荒冢前,跨越了九年的血海深仇,猛地相擁在一起,壓抑地抽泣起來。
丹用僅存的左臂死死箍著兩個妹妹,他身上的滾燙妖氣與傷口處的腐肉惡臭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嘔,但三人的淚水融在血泊裡,滾燙得驚人。
「父親……就在這裡?」丹轉過頭,看著那座寒酸的黃土堆,眼中的淚水瞬間被兩團綠色的幽火燒乾。
他復仇的怒火壓不住了。
「舜!后稷!羿!」丹仰天無聲地咆哮,額頭上青筋暴起,周身那黯淡的烈焰因極度的憤怒而再度狂暴地竄了起來,「他射瞎了金烏,喝乾了黃河,如今還想把大禹騙進王都殺掉!我這條命是父親給的,既然血遁沒能要了我的命,今夜我便一把火燒了那座大廷,與那惡賊同歸於盡!」
丹掙脫開兩女,轉身便要朝著王都的方向衝去,周身的殺意震得四周的荒草盡數枯萎。
「哥哥!不可!」
娥皇劈手死死拽住他的左臂,女英則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了丹的雙腿,哭喊道:「哥哥,你現在去,不過是送死!羿的長弓還在王都,監察司的眼線遍布全城,你連宮門都進不去!」
「那又如何?!難道要我像個廢人一樣,看著那篡位的小人繼續坐在那張龍椅上指點江山?!」丹歇斯底里地吼著。
「靜待時機!哥哥,求你靜待時機!」娥皇死死盯著丹的眼睛,聲音雖然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大禹的開山斧已經理順了萬里黃河,天下的民心都在往嵩山府聚。舜要封賞大禹,那是大禹的局,也是我們的局。」
她湊近丹的耳畔,用極其細微的聲音說道:「大禹的馬車已經進了冀州邊界,白芷先生私下裡與我有書信往來。半月後的封賞大宴,各部首領齊聚,只要大禹在宴上發難,我和女英便會在舜的酒裡下毒,羿的長弓再快,也救不了他的命。」
丹聽著娥皇的話,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息下來。他看著兩個妹妹那寫滿了風霜與仇恨的面容,終於明白,這九年來,受折磨的不止他一個。
「大禹……」丹咬著牙,吐出這個名字,「他當真敢反?」
「他若不反,便只有死。」娥皇將斗篷重新披在丹的身上,遮住了他那具殘破的軀體,「哥哥,藏到泰山的桃林裡去,那裏有誇父的精氣庇佑,羿的喜鵲進不去。等王都鐘響之日,便是那惡賊授首之時。」
夜風漸漸止了。
發黑的落日殘影在地平線上徹底沉沒。娥皇與女英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荒冢,轉身融進了回城的夜色中。而丹看著焦黑的王都輪廓,冷哼一聲,化作一道微弱的殘火,消逝在泰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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