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汕汕》楔子 |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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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紀實章回小說

《潮起汕汕》楔子 |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原點。

《潮起汕汕》


楔子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原點。

我的原點,從地理上說,有兩處:一處在中原開封鼓樓邊上的婦產醫院,那是我生命起步的原點;一處在汕頭小公園旁邊乾泰厝內,那是養育我、啟迪我、讓我終生念茲在茲的心靈原點。

而若從家族命運來看,我的來路又像兩條大江河,一條從韓江出海口的汕頭海墘,順著海風、帆影、輪船、商號,漂向南洋,又潮漲潮落地回到汕頭埠;另一條從黃河故道的河南杞縣,帶著一個熱血青年的理想,南下廣州黃埔,投身國民革命,從此一入黃埔,貫徹始終。

這兩條線,一南洋一黃埔,一商路一義路,一條承載家族「駿馬登程往異方」的開拓基因,一條承載「一僕不事二主」的精神脊梁,終於在父親、母親身上交會,又在我這個「海墘個孥仔」的生命裡匯流成江,流入珠江三角洲,流向世界,也流回故鄉。

正是:

黃河有源,韓江有潮;

南洋有帆,黃埔有光。

一家三代,雙城百年;

心安之處,潮起汕汕。

「汕汕」二字,語出《詩經.小雅.南有嘉魚》:

南有嘉魚,烝然汕汕。

乃是形容魚群在水中悠然游動的美好樣子,亦是人們追求的生活應有的樣子。

「汕汕」之疊,像潮水重來,也像故鄉重影。

一個「汕」,是地理上的江河出海口三角洲「沙汕頭」沙脊上的汕頭;另一個「汕」,是記憶裡一次次重新顯影的故水家山。

潮退時,往事滲入沙底。潮起時,剛踩的腳印又打濕撫平了。

每年冬節,我們都依例全家人回汕頭拜山「過紙」,今年行前,父親特別交代要留出時間帶他去汕頭市區烏橋島島尖處的「石籬尾」走走,他不說為什麼,但是我心裡清楚,烏橋島是韓江支流「梅溪」流經汕頭埠出海口三角洲沖積的江中島,島西南端的「石籬尾」,直面汕頭港內海灣,就是韓江梅溪最關鍵的「水口」,是出海的起點了!南面對岸就是碼頭、貨棧林立的汕頭埠西堤路,這裡是一個樞紐,上溯潮梅閩贛內河,下聯東南亞四海重洋,有一個千萬級人數的族群,從這裡出發。

父親興奮地越過石堤,走到島尖處水邊,對我們喊道:「這裡可以租船出海」!

這是父親少時夢想的「原點」。

年少時,我曾多次悄悄見到父親用筆在書簿上面認認真真地手繪,標出汕頭埠的街道和地標:小公園、通津街、西堤碼頭、永平酒樓、潮海關⋯⋯還在一處地方寫下三個字:

三美行。

父親花的重重心思,將汕頭埠的街巷,將我童年裡的日常眼前物——騎樓、商鋪、鹹濕海風、午後斜陽、街邊叫賣聲,畫成了一個家族來時的方向。

我站在今日的小公園和西堤,周圍是修復後的騎樓街景。四海遊人舉著手機拍照,年輕人端著咖啡奶茶從老騎樓下走過,導遊不厭其煩地講解汕頭開埠、僑批、商號和百載商埠。那些聲音熱鬧、明亮、爽朗,像重新擦亮的玻璃,反映著從前的光影。

父親從汕頭出發,童年曾在飛廈舊飛機場走失,少年時夢想進商船學校,想走向遠洋;後來遠洋不得,卻在重慶做過長江水手;再後來到廣州工學院求學進修;又在河南開封與母親結緣、在鄭州、桂林等地工作生活,最後幾經努力,調回汕頭。退休後又隨我們兄妹安居廣州。

父親就像韓江梅溪,從海邊上溯內地、又曲折回潮。

父親念茲在茲的,就是祖父下南洋、回汕埠的商旅人生給到他的啟迪和航向:祖父於24歲時在馬來西亞怡保埠獨創“新榮成”商號;28歲受父命回汕頭市創辦“三美行”商號;42歲時在族人支持下,“三美行”自汕頭市北海傍遷汕頭市商平路通津街36號、48號,代理英商“卜內門”進口商品業務和南北貿易業務。50年代後三美行被「公私合營」,成為市蔬菜公司的一部分。祖父,這位曾經的頭家,成了自己所辦企業裡的倉庫保管員。

祖母小時總是和我們講起,阿公是一個很溫和老實的人,一切順變。他沒有激烈地抱怨,也沒有誇張地講述自己的失落。他接受現實,堅定而隨和地安然度過退休生活。這份平實,恰是潮商另一種不易察覺的尊嚴。

母親,則帶著另一種沉靜的光。

她是外公崔友韓精神的承接者。外公從河南杞縣南下廣州,考入黃埔軍校第四期經理科,投身國民革命,歷任縣長、河南省保安處視察員、警察總隊長,第十二行政督察區保安司令、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十八師參謀,行憲後首屆國大代表。後來山河變色,時局翻覆,重慶霧重,飛機遠去。外公因念及年邁父母未赴臺灣,大舅一家隨軍去了臺灣,母親則留下來,帶著小姨、小舅等弟妹相依為命。

父親與母親結成家庭,便像兩條河終於相遇。

一條來自汕埠海墘,帶著南洋商脈、三美行帳簿、小公園騎樓和過番船的海鹽味;一條來自中原黃河岸邊,帶著黃埔軍號、北伐煙塵、縣署夜燈和霧都「一僕不事二主」的沉重節義。

而我,十四個月大時,父親從開封帶我回汕頭,交給繼祖母和姑姑撫養,直到高中畢業。父親讓我成為分散家庭情感寄託和非血親的家庭成員維繫愛的「超級聯繫人」。

從血緣上說,我是父母的孩子;從歲月上說,我也是汕頭乾泰厝內老厝養大的孩子。

繼祖母不是我的生祖母。我的生祖母,也就是父親的母親,早年去世。祖父續娶繼祖母,她無出,卻用一生撫養這個家裡一代又一代孩子。她養過收養來的子女,也養過我。姑姑讀書不多,很早便承擔家務與工作,孝順父母,也與父親感情極深,她是沒有血緣的親情、我們家愛的紐帶。

一個家族愛的延續,靠無數看不見的手和心。

有人出海,有人守帳;有人從軍,有人守義;有人離家,有人留燈;有人讀書遠行,有人煮糜養人。

把家托住的,不單仕農工商、還有灶間裡的婦人、病榻邊的女兒、遠方來信的父親、夜燈下自強進修的妹妹,以及隔著重洋仍按時報平安的子女。

父親手繪的汕頭街圖,便是這樣一張網的中心。

他用筆把通津街三美行圈住,也把我們這些四散的人重新圈回來。

這部書,便從這裡開始。

就叫:

《潮起汕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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