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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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狐雲決意刺殺齊王,俠義道中廣傳號令,命乘便潛入齊都埋伏,待人手充足後行事。她自身離開楚國城父,也一路往臨淄進發,卻被擋在函谷關外。原來,齊國敗績喪師,探知是俠客所為,君臣甚為忌憚;又斷定其必來刺王,所以將國內師旅盡皆調往崤山一線,借雄關山勢嚴防死守。眼下,不僅關隘上下遍佈衛兵,排查行人、搜檢過客、非有路引不得放行,就連左右山麓也廣架藩籬,五步一哨、十步一崗,除非脅下生翅,否則休想得過。數位俠者潛入不成,因此遇害,屍首倒吊關門樓上;狐雲遠遠望去,心中無限悲慟。她自己也幾番偷渡未果,幸而未遭捕獲,然也只好撤至百里開外,擇一處鄉邑住下,之後再思對策。那鄉邑已依秦制被分為閭里,中間砌起高墻,举目都是格格塊塊,人民被分隔打散、裝進其中。這都是公孫勤為相、行商君之法以後的變化,然實施只有兩年,加之齊人舊俗頑固,所以執行並不嚴苛。日落之後,街巷依舊熱鬧,百姓出外納涼,相聚飲酒閒談,視里門如無物。官吏不敢強逼,凡事睜一眼閉一眼。聚落之外有一庠校,本由學者傳授百家之道,後來官府以吏為師,本地子弟漸少,漸漸荒廢了。狐雲走入,掃除蛛網塵土,在屏風後鋪些茅草,和衣而睡。

一日傍晚,狐雲一邊打坐一邊靜思過關之法,忽聞遠處傳來吵鬧之聲。仔細聆聽,爭執的一方只有一名男子,說話不疾不徐、斯文平和;另一方有十數人,七嘴八舌、粗聲粗氣。狐雲本無心於鄉間瑣事,然而越聽越覺得那男聲耳熟,遂提起寶劍,越墻而出。此時正在初秋,天高氣爽,長空澄澈,九霄夕陽斜照,地上良田千畝;稻麥近乎成熟,先被整天的暖陽烤出香氣,又被當下的黃昏潑上鮮紅,每有清風拂過,真如烈焰般舞動起來。狐雲低身隱沒於莊稼叢中,悄無聲息地往人群靠近。待走至百步之外時,她看出那男子竟是澹台子永——孔儒在鄂邑居住時,她對此人有些印象。數月不見,他已消瘦許多,萬幸未罹戰禍。他既無恙,這一派儒者大概也都安好;想到此處,狐雲心生欣慰。

子永身穿長袍,頭戴儒冠,目光平視,兩手撫膝,端坐石上,正與身邊圍攏的齊人講辯。四周男女老少皆有,都是農夫打扮,有額纏白巾、腰別鐮刀的,有赤足卷褲、手拄鋤頭的,有背背草帽、手挎提籃的,大概都是勞作之後將要歸家、卻被守在路口的儒生吸引過來。子永一眼看去,看到一個歪頭翹嘴的,又一眼看去,看見一個叉手抖腿的,只好耐住性子,深吸一口氣,說:

“諸位父老,汝等是否以為,襄助齊王一統東華,就能發家致富、安享太平?必不然也。眼下貴國仿效暴秦,設立爵位、餌以田宅,實為驅民耕戰而已;一旦混一完成,黔首無用,君權又無制約,其必如西華始皇,暴戾恣睢、殘民以逞。屆時,先前賜汝之利,也將盡數收回,那才是禍患之始。若要長久安寧,非但不可統一,反要深廣分封,設公、侯、伯、子、男五等,分權制衡、列國均勢。各位務要明白此理,切不可墮入法家奸計,自趨絕路,悔之晚矣!”

一個齊人嗤笑一聲,問道:“兩華隔絕多年,你身在東華,怎知西華始皇暴虐?人家大一統、不打仗,盡是太平日子,還能不如這邊?”

子永答曰:“西華燔燒經典、殺戮百家、遷徙富戶、殘害豪傑,此皆天地剖判以來未有之事,我等親見親歷。此不為暴虐,何為暴虐?”

一個農婦說:“那是你們自找的!一幫吃白飯的書生,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只知滿口轉文,渾身上下就一張嘴!看看你這副窮酸樣,咱們新來的縣令怎麼說來著?”旁邊有人插話:“五蠹。”她接著說:“對,你們就是五蠹!還有那些豪強,憑什麼他們有錢有勢,我們就幾十畝地?現在被官府剷除,大家都是編戶齊民,誰也不比誰高,有什麼不好?總之都是活該!要是跟我們一樣老實種田,誰殺你們?”

子永被噎得無語,緩了半天才說:“始皇獨夫之心,絕不止於士紳,而必及於黔首。其於邊境修築長城數千里,服役受苦的不是百姓又是誰?”

“修長城算啥?總有修完那天,比沒完沒了地打仗強吧?”

“工程直達百越境內,必是已攻下其地。前去征戰搏命的,不也是黎庶?”

“嗨!要我說,百越百姓見西華日子好,主動歸附還來不及,哪裡要費一兵一卒!”

“這——這尚是外人所能知者,而高墻之後、秦土深處,不能窺見之繁徭苦役不知還有多少。以理推之,但凡齊國不興虎狼之師,西華百姓之慘,必定遠甚東華。”

“以理推之?鬧了半天是瞎猜的啊?”齊人一陣哄笑。那人接著說:“就算是真,也是征發從別國抓來的俘虜去服役。我們齊人打勝了,還用受那個苦?西華大一統,既無內亂、又無外敵,書同文、車同軌,你說皇帝放著這麼好的日子不過,反去折騰自己的百姓?噫!我才不信嘞!”

大夥點頭附和,全都歆羨西華黎民的安樂富足,說始皇帝一定輕徭薄賦、愛民如子。又一人道:“我們齊人以前也看不起秦人,直到公孫大人為相,才明白人家的高明:既虜了奴隸,又搶了田地,還過上了太平日子。東華要想如此,非等大王滅了三國不可。”

另一個說:“說的對啊!現在分成四國還打個沒完,儒生又要細細再分五層,那不打到地老天荒去?”

子永意欲辯駁,無奈單口難敵群舌,每次都被堵回去;好不容易說出一句,又被起哄嘲笑。這時,田壟上走來一個大漢,足有九尺高,面闊如盤,滿臉橫肉;脖子又粗又短,腦袋是肩上隆起的小丘;一把絡腮胡子棵棵虬勁,毫不打彎地往四面扎去。這人兩手背後,牽著一根繩子,繩子另一端拴在一個奴隸的腕子上。那奴隸滿身泥水,當是幹了一天的農活,現在筋疲力盡,跟在大漢後面,步子有些趕不上,所以前面一拽,後面就一趔趄。這大漢走到路上,見有熱鬧可看,就也往前湊合,一入人群便把鄉親們擠得如瓶罐般東倒西歪。他聽了一會兒,把眾人往左右扒拉開,邁步出列,兩腿岔開,兩臂抱前,頭顱揚起,拿鬍子尖指著子永,說:“呦呵!這不是合縱抗齊的儒生嗎?你們害得風國滅亡、另三國大敗虧輸,還有臉面在此傳道?”

子永先被這如雷巨嗓嚇了一跳,而後聽見他的話語,面帶羞慚,低頭無言。

那大漢又說:“你講什麼仁政,純粹是放狗屁,老子看得比誰都清楚!俺父祖都是鄒国人,弹丸小邦,家中有田不過三十畝,又不能去別國搶掠,再仁政能富到哪裡去?幸虧後來被齊所並,如今又行秦法,看見了嗎?”他一指胸前掛著的花結:“函谷關前,老子一戰就斬首一級,獲爵一等,良田百畝。”他又用下巴一努身後,說:“還有風國奴隸一個。這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处!仁政?哼,啥是仁政?能讓老百姓得利的就是仁政,不能就是暴政。依我看啊,法家才是仁政,儒家才是暴政!”

子永上下打量此人,心中忖度一會兒,打定了主意,說道:“足下所得之利,皆靠殺掠得來,如何算得仁政?你既與孟子同鄉,當受賢哲之教,良心豈不有虧?”

那漢子大笑,道:“呵哈哈哈!鄒國倒是有良心,現在連片瓦都不剩了!利就是利,老子管它怎麼來的?公孫相國說得好,世上從來弱肉強食,誰胳膊粗,誰就吃飽飯。”說罷擼起袖子,將兩臂的筋肉繃緊。

“今日你能搶奪別國,明日皇帝豈不能搶你?齊王一旦遂志,天下無人能制,屆時修訂酷法、收汝田宅,賦役無已、榨汝膏腴,先前一切諾言皆作糞土,虐殺爾等如同豚犬。足下那時再思仁政,豈可得乎?”

“混賬!我等為了大王,一刀一槍、征戰沙場,他怎會過河拆橋,行此下作之事?”

“此乃人之本性,凡掌權者皆不能外。吾料西華已然如此矣。”

“天殺的酸儒,竟敢妄言揣測、污蔑我王,看老子不打死你!”

大漢就地撿起一根樹枝,朝子永抽打過來;子永竟不躲閃,慨然承受。起初那漢揣摩不透,只是試探著下手,後見對方果真不會反抗,乃大喜過望,心想今日走運,遇到白打人的好事,遂放開臂膀,左手打累右手打,右手打累左手打。旁邊有人勸阻,他也不聽,一把推開,接著打。直打得自己盡興,渾身舒服暢快;打得子永滿臉血污,端坐不住,癱倒在石頭上。他這才有些慌了,怕打死了人,趕忙把耳朵貼近子永胸口傾聽。此刻子永已奄奄一息,只有唇口微微顫動,似乎要說什麼。那大漢聽不大清,又湊近一些,子永用盡力氣又說一遍。一瞬之間,那漢子怔住了,全沒了欺人的快意,臉上好像挨了一擊,將身子猛然直起,呆呆地瞧著眼前人,移時還無反應。眾人嘰嘰喳喳,都問他聽見什麼;他卻悻悻地把樹枝一扔,一句話沒說,急匆匆牽著奴隸走了。別的齊人有的也走了,有的要來攙扶子永;子永疼痛稍減,遂婉拒好意,掙扎著站了起來,提起身邊的書袋,一瘸一拐地去了。

踉蹌著走了兩百步,他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要栽倒。狐雲一直藏在麥地裡,見子永遇難,意欲救護,怎奈觀者眾多,難以出手。正在焦急間,她手握劍柄,眼中緊盯那漢,心中以五為限,若他再五行兇,她便衝出殺之,二人再尋別處安身。好在那漢子自後只打了三下,狐雲這才按捺下來。此時,太陽落山、四下無人,她三步並作一步趕上前去,剛好將他接住,將手臂扛在肩頭,扶到庠校之內落腳。進入堂中,子永倒臥茅草,狐雲探其骨骼,未見斷裂之處,方知皆是外傷。他在半昏半醒之間,口中嘟囔:“更衣……更衣……”邊說邊在附近抓摸。狐雲知其找尋書袋,遂打開查看,是一套粗布麻衣。原来,他現穿的袍服是專為傳道之用,去時換上、回來脫下,此外不敢絲毫磨損。再看袋內,兩塊黍餅、幾枚銅錢。狐雲鼻中一酸。然而,衣襟已然血染,又被凶器刮破,必然穿不得了,她只得將他頭上高冠解下,又取出隨身針線,縫合背上傷口。待處置妥當,以布衣蓋住其身,一夜將息不提。

翌日清晨,子永被肚腹的嗥叫喚醒,睜眼一看,不識身在何地;手邊一個簍筐,竄出飯菜的噴香;再往四下環顧,墻邊有一女子正在打坐。他以手將瞼間的霧翳揉去,瞇眼觀瞧,無奈光線昏暗,雖然看著像,卻又不敢相信。這時狐雲先開了口,道:“先生醒了?筐中有飯食,請自取用。”

子永聽聲大驚,趕忙起身,胡亂整理衣裝,碎步走近,跪地稽首,說:“澹台子永拜見狐夫人!鄂邑別後,儒者無日不念主母,聽聞身處東海,不期竟然在此相遇。與齊一戰,儒者計愚謀亂,以致風國遭難、主母流離,死罪也!”

“先生請起。神異之事非人可知,儒門不必自責。先生——”狐雲還未說完,子永腹中又咕嚕一聲,他遂大窘難堪。狐雲微笑,說:“請先生先用膳食。我已用過,不必留存。”

子永顧不上客氣,揭開筐蓋,見一碗麥飯,一碗菜羹,竟還有兩條乾肉,遂大快朵頤起來。頃刻吃完,渾身有了生氣,這才覺得背後疼痛;用手稍稍一觸,摸到針腳兩排,當即心下了然,乃對狐雲叩頭三番,曰:“夫人救我一命,又療創傷、備餚饌,子永無以為報。”

“先生誤會,食糧非我所備。拂曉時,我確實要去集市採買,然路過昨日先生所坐之石,見一農婦攜此簍筐左右尋覓;尋覓不得,放置石上,自己去了。我想必是獻與先生的,所以取回至此。”

子永聽後,眼眶微紅,感慨曰:“齊人尚知仁愛,不可失此良機,使淪為虎狼如秦也。”他將儒者回到鄂邑、隱居芒碭、三派論道等事講與狐雲,狐雲亦將逃亡東海、創立俠門、助楚抗齊等事訴說。子永得知齊師城父之敗竟是狐雲所賜,心中欽佩不已。狐雲聽聞孔鮒瞽目白頭、險些自戕,乃愴然落淚;又知儒者立志遊說天下,搖頭蹙額,問曰:“東華人口千萬,先生安能說服得盡?豈非癡心妄求、徒耗精神?”

“盡人事,聽天命。況且,不必悉數說服,半數足矣。以戰陣作比,破敵不必盡敗其兵,只要搖動中軍,兩翼自潰。何也?敗勢已顯,人各求生,而無戰心也。人性者,願從勝者以獲利,誰隨敗者而殉葬耶?但有半數黎民聽信分封之理,餘者便以混一為將敗,自然改弦易幟、倒戈向我。”

狐雲覺得有理,便不再辯,又問:“我聞你於晉陽曾射殺李信,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為何面對那兇漢時不知反抗?你又和他說了什麼,他便木若呆雞、惶惶離去?”

“我說:‘你一介草民,遇弱者尚且施虐,何況皇帝之於黔首?思之,思之!’”

“你甘受毆打,就為讓他自覺人性之惡?”

“正是。”

狐雲默然良久,打量面前人那一身傷痕,心中一陣苦澀。子永看出狐雲之意,反笑道:“夫人不必垂憐。我本布衣,吃些苦楚,不在話下。倒是夫人,身為國君之女,如今櫛風沐雨、幕天席地,才是難得。噢!還不知夫人入齊何事?”

“刺殺齊王,使永絕兼併之心。”

“那——老王死後,新王依舊,當如何?”

“那就再殺。即位一個,俠義道就殺一個,殺到齊國安分守己為止!”

子永笑曰:“夫人還說在下癡妄,自身亦未見高明。”

狐雲語塞,俄而赧然一笑,點頭道:“嗯……看來你我皆是癡愚之人。”

之後,儒者就在此處休養。到了第五日,他淤青消散、傷口愈合;狐雲將從裁縫鋪買來的新袍贈予,子永大喜過望,當即就要更衣、前去傳道。狐雲拔出靴中匕首,蹲伏在他的側後,要為他挑去縫合的棉線。子永一陣難堪,趕忙道:“不勞夫人,我自為之。”狐雲道:“你自為之?且試一試。”那創口在左邊肩胛之下,子永伸手夠了又夠,只及其半便已扭得生疼,只好尷尬看看狐雲,默默左袒以待。須臾之間,十根纖指如撫琴般彈上他的筋骨,每觸都像帶電,感覺又癢又麻,直直地扎入胸腔,非使出渾身力氣才不至於顫抖起來;肌膚先因刀尖而寒冷,又被狐雲吐出的蘭氣溫暖,那熱度向全身化開,使每棵汗毛都豎立起來,讓他除了心跳什麼也聽不見。他被沖昏了頭腦,忘了身份,也忘了日逐講習的禮義,竟問出一句每當憶起便慚愧無地的話:“夫人,若是仁安君不再現身,可曾想過——可曾想過再嫁?”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左頰一陣火辣。子永如夢方醒,急急離席賠罪,卻被狐雲按回,說:“別動!還差幾根。”她左手扇了巴掌,右手卻沒停了拆線;須臾事畢,將匕首插回靴中,起身道:“仁安君並未罹難,儒生休要輕浮!”言罷憤然從後門而出。子永面紅耳赤、懊悔不已,只得默默換上新袍,由正門往田間去了。

又過數日,子永再也沒見過那個大漢,而齊人稍稍聽取其言,態度也漸漸和悅。他歡欣鼓舞,乾脆在庠校裡點起篝火,邀村民晚間聽講。一日日落之後,堂內聚集七八人,子永居於主位,為在座答疑解惑。             

一人問曰:“先生以分封為是,但秦法廢黜世卿,使萬民平等,難道不是好事?”

子永答曰:“平等與否,在於權柄。秦國奪貴族之權,又賜予流官,何益之有?三公九卿、郡守縣令,諸位與之平等乎?非但無益,反不如也。荀子入秦,曰‘其民甚畏有司而順’,可見流官之虐民,甚於世卿多矣。”

“為何流官反不如世卿?”

“世卿者,世襲其地也,祖死父繼、父死子繼,必視采邑如珍寶,安肯重賦厚斂以殘之、使本族失卻棲身之所?當年,孟嘗君遣馮諼往薛邑收債,其竟私燒借據,託言‘為君市義’。轉年,孟嘗罷相,無奈就封,薛民夾道以迎,方悟馮諼深意。流官則不然,任期少則五六年、多不過十數年,本地福祉與他何干?既然無干,安得不搜刮民脂、魚肉百姓?”

又一人問曰:“秦國雖然暴虐,好在以法治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有功必賞、有罪必罰,這總是好事了?”

“法家之法,實乃人治,非法治也。秦國變法之初,尚有太子犯法而刑其師傅之事,然而短短百年,其法已陵夷不堪。嫪毐本宦官,未立尺寸之功,因太后專寵而封侯——此獲賞未必有功也。范雎受鄭安平株連,依法當滅三族,然昭王愛之,非但赦之,更賜飲食財物日厚——此有罪未必受罰也。白起,良將也;呂不韋,嬴政之仲父也;二人皆有大功,然一朝觸王之怒,不聞其罪而誅——此受罰未必有罪也。法令者,金石之鑄、簡牘之墨也,既無爪牙之利,又無斧鉞之堅,其行全在於人。一旦人有無限權柄,豈肯受法令約束?其徇私枉法必矣,絕無王子與庶民同罪之事。”

再一人問曰:“東華若四分五裂,則書不能同文、車不能同軌,貨幣度量皆不能統一,興修水利也難以協同,這如何是好?”

“此乃細微小事,若為此集權,乃因小失大也。東周四百年,未聞因書不同文而斷絕來往者,未聞因車不同軌而封境鎖國者,未聞因貨幣度量不同而不能市易者,未聞因堤壩不築而荒廢稼穡者。反而,各國會盟不下百次,諸侯使者道路相望,陶邑、宛城商賈如雲,秦有鄭國渠、都江堰,楚有芍陂,魏有漳水渠,吳有邗溝,中原膏腴千里。退一步講,縱有些許不便,只是疥癬之疾,不可與統一之大害相比。”

最後一人問曰:“統一縱有千般所短,也還有一處所長:可以富國強兵、抵御外侮。若要分封,將來四方蠻夷壯大,侵我疆土,而諸夏不能合力,一國又不能獨抗,中原豈不亡於異族?”

“此言差矣。自商至周,千三百年,雖有邊患,從未大熾。非夷狄不欲侵我,懾於華夏之安定而不能也。春秋時,齊桓公存邢救衛,吾未見諸夏之不能合力也。戰國時,趙拒匈奴、秦御西戎,使二者數十年不敢近邊,吾未見一國之不能獨抗也。分權立,則華夏安;華夏安,蠻族何敢進犯?反之,若受統一之害,天下早晚大亂,屆時四海糜爛、萬姓死亡,譬如自斷手腳、自毀金城,夷狄趁虛而入,反有亡國之危。以西華目下之勢,吾料其不久必崩,之後必被匈奴所制。分封千載而未有之奇恥,混一之後旋即受之,哀哉,痛哉!”

當日,狐雲從下午便心神不寧,方寸突突直跳。莫非長子有難?抑或次子?難道——難道是夫君?她無從得知。好在一入傍晚那不安便消退了,這才靜下心來。眼下,庠校裡人們正在講談,她則躺在屋頂,一邊思索偷渡之法,一邊也聽子永論述。起初,齊民七嘴八舌問個不停,且多有輕蔑不屑之辭;然而兩個時辰之後,詰難慢慢變少,語氣愈發恭敬。狐雲側耳簷上,也愈發折服,以為儒門確有獨到之處,有朝一日若能成功,興許真能救世也未可知。聽著聽著,村人探討夠了秦制,開始抱怨新近的苛政。一人說道:“哎!朝廷下詔,讓我們每戶交五張鹿皮,聽說是給大王新娶的夫人——青丘國的公主,叫什麼狐濟靈——做氅衣用。這把方圓百里的麋鹿都殺絕了也不夠啊!”狐雲猛然一驚,忽地坐起,心中亂如團麻:“四妹嫁給齊王了?她常常發願,要與蓋世英雄婚配、享盡榮華富貴,如今見齊王勢大而嫁之,確是大有可能。況且,青丘國屢割城池、聞齊喪膽,二哥嫁妹以延國祚,也是十有八九。” 四妹既在臨淄,狐雲更要加緊潛入,然而無法可想,心急如焚。恰在此時,遠方大路駛來一隊車馬,因天晚而露宿縣城之外。狐雲從房頂躍下,潛至附近一看,除了齊國兵卒,竟然全是女子,約有百餘名,個個身穿風國服飾——必是從風國擄掠而來,將要送往齊都為奴。狐雲雖無解救之法,卻有了過關的主意。回到庠校之內,村民都已離去,子永也已睡下。她解下腰間寶劍,又留下一封書信:“我走了,太阿不能隨身,託你暫管。保重!”隨信放置一錠黃金,乃是在楚國受項梁所賜。轉天子永晨起,只見三樣物件,已無狐雲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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