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明治27年|第七章 成歡的夜路
第 07 章:成歡的夜路
1894年7月27日至29日 | 牙山、成歡、公州、安城渡
高升號沉沒的消息到牙山時,雨剛停。
營地裡的泥還沒有幹,帳篷邊緣掛著水珠,清軍士兵把溼透的鞋子擺在火旁烤。一個從海邊趕來的信差幾乎是滾進葉志超大帳的。他衣服被汗和雨水浸透,頭髮貼在額上,進帳後跪下,話說得斷斷續續。
“海上……出事了。”
葉志超正在看糧冊,聽見這句,手裡的紙微微一抖。
“什麼出事?”
信差抬頭,嘴唇發白:“高升號被日本軍艦擊沉。援兵未到。濟遠撤回,廣乙受損,操江……聽說被倭人拿了。”
帳裡一時沒有聲音。
這幾句話像幾把刀,同時割斷牙山清軍的後路。高升號不是一艘船那麼簡單,它帶來的是援兵、軍需、天津的信心和“北洋還能接上我們”的幻想。現在那艘船沉了,海路不再是路,而是一片會吞人的水。
聶士成站在帳門邊,臉色沉得很。
他比葉志超更快意識到後果。牙山清軍約四千人,分屬不同營頭,原先還能指望海上接濟。景福宮事變後,日本控制朝鮮中樞;豐島海戰後,日本又切斷清軍增援。牙山不再是清軍在朝鮮的前進據點,而是一個正在收緊的袋口。
“軍門,”聶士成說,“牙山無險可恃。若日軍自漢城南下,必爭成歡、天安一路。成歡控驛道,北接安城渡,南連公州,不能空著。”
葉志超沒有立刻答。
他臉上先是震驚,隨即變成一種很快被壓住的慌亂。他並非完全無知。他知道日本人會來,也知道自己手下這些兵未必擋得住。可知道危險是一回事,下令承認危險又是另一回事。一旦承認牙山守不住,他就要解釋為什麼清軍一到朝鮮便陷入孤境;一旦下令撤退,他又要承擔棄守的罪名。
“天津有無命令?”他問。
沒人答。
天津當然還沒有命令。電報要走,消息要核,李鴻章要報北京,北京要問情由。可日軍從漢城到成歡,不需要等清廷把責任分清。
聶士成看著他:“等命令,恐怕來不及。”
葉志超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這是要我擅自退兵?”
“不是退兵。”聶士成說,“是分兵設防。軍門率一部駐公州,控後路;我帶武毅軍守成歡。成歡若能遲滯日軍,公州尚可接應。若全軍擠在牙山,敵一到,連退路也要亂。”
“退路”二字讓帳裡的空氣變了。
幾個管帶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臉上露出輕鬆,彷彿終於有人把他們心裡的話說出來;有人則低下頭,怕被看出自己也在想同樣的事。士兵還不知道主將的心思,但軍官們已經開始計算馬匹、銀箱、私人物件和通往北面的道路。
葉志超把糧冊合上。
“就照你說的辦。”他說,“我駐公州,留作後應。你守成歡。”
這道命令看起來清楚,真正落到各營時,卻已經帶著不穩。因為誰都聽得出,聶士成說的是防線,葉志超心裡想的是退路。成歡是前門,公州是後門。前門能不能守住,取決於前面的人;後門卻先讓許多人安心。
漢城南道
大島義昌的混成旅團已經在路上。
日軍隊列沿著朝鮮南下道路推進。天熱,路窄,雨後泥滑,輜重車輪常常陷進路邊水坑。士兵揹包壓在肩上,軍服被汗浸溼,臉上卻沒有太多抱怨。小隊長不斷催促隊列保持距離,軍需兵檢查水壺,工兵在幾處壞路上鋪木板。
這不是輕鬆的行軍。
但它是有目的的行軍。
大島的參謀把地圖攤在臨時桌上,鉛筆從漢城一路划向安城渡,再划向成歡、牙山。日軍並不急於和清軍在牙山港邊正面相撞。他們要先取成歡,迫使牙山清軍失去北面道路,再視清軍動向決定是否繼續南壓。
參謀說:“清軍約四千,分駐牙山、成歡、公州。葉志超在公州,聶士成守成歡。成歡兩側有山,西北牛歇裡一帶有炮,東面月峰山可繞。”
大島問:“清軍是否知我軍已南下?”
“應已知。但其分兵倉促,且失高升號援兵,軍心恐動。”
大島點頭。
戰場上最重要的,並不總是人數。清軍人數未必少到不能抵抗,成歡附近也有可利用的地形。可一支軍隊若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守牙山、守成歡,還是退往平壤,它的每一處陣地都會變成臨時的,每一道命令都會留出後門。
日軍抓的正是這個後門。
行軍隊列繼續向南。朝鮮村民遠遠避開,有些躲在稻田後看。日本軍官命令不得隨意搶掠,以免激起地方抵抗。軍紀不是仁慈,而是作戰需要。漢城的政治已經控制住了,他們現在要的是速度和道路,不是沿途多製造麻煩。
夜裡,火把被壓低。
大島部接近安城渡。
成歡驛
成歡不是大城。
它只是路上的要點。驛道經過,附近有村落、稻田、小丘和幾處可以臨時構築陣地的地形。安城川一帶水田、沼澤和渡口錯雜,牛歇裡高地可以扼住道路,月峰山一線則是東面繞擊的關鍵。若準備充分,這裡未必不能遲滯日軍。
聶士成到成歡後,先看地形。
他把主力分在成歡東西兩側。西北牛歇裡一帶地勢較高,可布炮火,壓住驛道;東面月峰山方向地形複雜,日軍若不願正面硬撞,很可能從那裡迂迴。又因安城渡是北來道路的咽喉,他派於光炤、周憲章等武備學堂出身的官兵,帶數十人伏在安城渡東南的佳龍里村中。
“不求多殺。”聶士成對他們說,“先亂其前隊,遲其過渡。炮聲一起,牛歇裡一帶接火。”
於光炤年紀不大,臉上還有學生氣。他聽完只問:“若日軍大隊壓過來?”
“能撤則撤,不能撤就往水田裡散。”聶士成看著他,“你們不是去死守村子,是去打第一下。”
周憲章把槍機推了一下:“第一下若打準,後面才知道怎麼打。”
聶士成點頭。
夜色下,清軍陣地裡燈火零散。幾個哨兵靠在溼草垛旁,槍口朝外,卻不時回頭看營地。有人說日軍已經到了十里外,有人說只是朝鮮人訛傳;有人說葉軍門在公州穩住後路,有人說那就是準備先走。
謠言比軍令走得快。
聶士成巡視到前哨時,發現一處壕溝挖得太淺,土壘後堆著幾個行李箱。他叫來管帶,聲音壓得很低:“這是陣地,不是客棧。行李撤到後面。”
管帶尷尬地賠笑:“弟兄們怕丟東西。”
“命丟了,東西留給誰?”
管帶不敢再說,趕緊讓人搬走。
聶士成沿著陣地走了一圈,心裡越來越冷。士兵疲憊,彈藥分發不均,哨位不熟,地形圖粗略。更要命的是後方公州的主將意志不定。若葉志超能下死守命令,成歡尚可拼一夜;若公州一面說接應,一面給自己留路,陣地上的每個人都會聞到撤退的味道。
佳龍里
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三時前後,安城渡附近先響起水聲。
日軍前衛摸到渡口。夜色裡,水田像一片黑鏡,稻葉上掛著溼氣。幾名日軍涉過淺水,腳陷進泥裡,拔出來時發出輕微聲響。前隊軍官壓低聲音催促,後面的人一隊隊跟上。
佳龍里村裡沒有燈。
於光炤趴在土牆後,手指貼著扳機。周憲章在另一側,眼睛盯著渡口方向。伏兵人數不多,槍也不算齊整,可他們佔了一個好處:日軍不知道這小村子裡有一雙雙眼睛。
日軍前隊過了橋,進入水田邊緣。
於光炤等到最前面的軍官露出側身,才低聲道:“打。”
槍聲從佳龍里村中突然炸開。
前面的日軍立刻倒下數人。松崎直臣中彈時,身邊的士兵還沒弄清槍從哪裡來。周憲章那邊又一排槍打出去,日軍前隊在水田邊短暫混亂。有人臥倒,有人向村口還擊,有人試圖把傷者拖回。
更亂的是後續。
時山龔造所部在黑暗中被前面人群和水田擠住,退不得,進不得。有人踩空跌進深水溝,有人被同伴撞倒。喊聲在水面上散開,越喊越亂。後來統計,這一陣混亂中,有二十九名日軍溺斃。
佳龍里的槍聲不是全戰勝負的鑰匙,卻是成歡之戰中最鋒利的一刀。
它證明清軍並非不會打。
也證明一個局部佈置若能找到地形和時機,足以讓日軍付出代價。
可局部勝利不能自動變成全局勝利。於光炤很快發現,日軍後隊開始展開。子彈打在土牆上,泥塊落到臉上。周憲章喊:“撤不撤?”
於光炤看向安城渡。
日軍仍在過。
“再打一排。”
他們又打了一排。隨後,伏兵分散撤入水田和村後。幾個人沒能出來。日軍終於壓進佳龍里時,村裡的第一道槍聲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也耗盡了它能改變的東西。
月峰山
真正決定成歡陣地的,是東面的月峰山。
大島沒有把進攻壓成單純正面衝擊。正面牽制清軍炮火,主力則借夜色向月峰山方向迂迴。清軍西北牛歇裡的炮火一度打得日軍不敢輕進,佳龍里伏擊也讓前隊吃了虧。可月峰山一線兵力薄,地形又容易被黑暗和稻田遮住。
凌晨以後,槍聲從東面越來越近。
起初,成歡陣地上的清軍還以為那只是側翼小股接觸。到火光從月峰山方向連續閃起,前哨接連退回,聶士成才意識到日軍主攻方向已經轉到東面。
“補月峰山!”他喊。
傳令兵跑出去。
半刻鐘後,傳令兵回來,身上帶泥:“那邊要兵。可各營都說守本壘,不敢動。”
聶士成臉色鐵青。
平時不準擅動,是為了防亂;此刻不動,卻會坐等被繞。制度在安靜時能保秩序,在戰場上若沒有共同判斷,就會把人釘死在錯誤位置。
他拔刀:“告訴他們,是我令他們動。”
傳令兵又跑。
月峰山方向的槍聲已經壓到近處。日軍小隊沿坡地摸上,遇到火力便臥倒,旁邊小隊繼續繞。清軍開火很猛,卻不齊。有人朝火光亂打,有人等日軍近了才打。牛歇裡高地的炮聲仍在,卻很難打到東面坡後的日軍。
聶士成帶親兵趕到一段陣地。
“不要亂放!看人影!聽號令!”
他的聲音嘶啞,卻還有用。武毅軍一段防線穩住了,排槍打得齊,幾次把逼近的日軍壓下去。可別處卻沒有這樣的紀律。幾個營勇開火不久便開始鬆動,先是幾個人退,隨後一小隊退,退到後面又撞上輜重和馬匹,亂象立刻擴大。
戰鬥從凌晨三時打到天明。
天一亮,清軍最怕的東西也亮出來了:東面月峰山方向已經被日軍撬開,正面壓力仍在,後路上的車馬和行李也在動。到上午七時半前後,成歡陣地終於撐不住了。
公州
葉志超在公州聽見成歡炮聲時,天剛發白。
他一夜沒睡。桌上有地圖,有馬匹清冊,有尚未發出的電文。他把公州稱作後應之地,可後應與後路,只隔著一層紙。紙不破時,它叫接應;紙破了,它就叫撤退。
親兵不斷來報。
“成歡前面接戰。”
“佳龍里方向有捷,說斃日軍官。”
“月峰山吃緊。”
“聶軍門請援。”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隻手,把葉志超往不同方向拉。佳龍里有捷,說明能打;月峰山吃緊,說明危險;聶士成請援,說明前線還在撐;可一旦援兵派出,公州這道後路就薄。
葉志超問:“日軍多少?”
“不明。”
“成歡可守多久?”
“不明。”
“聶軍門退不退?”
“未見退令。”
每一個“不明”都像一記悶棍。葉志超握著茶盞,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高升號,想起牙山,想起天津還沒有回來的明確命令,想起一旦被圍自己可能成為第二個被朝廷問罪的人。
“傳令,”他終於說,“各營向北收束,保存實力。”
親兵愣了一下:“軍門,是撤?”
葉志超瞪他:“是轉進!”
這個詞從公州往外傳,傳到路上便只剩一個意思:走。
潰退
成歡陣地的崩壞不是一瞬間完成的。
先是一處火力弱下來,隨後幾隊士兵從壕溝裡退出來。軍官還想攔,退兵已經繞開他往後跑。輜重車被堵在路上,馬受驚,撞翻一隻彈藥箱。有人摔倒,被後面的人踩過。有人扔掉槍,只抱著自己的包袱。也有人還在回頭射擊,試圖掩護同伴。
聶士成得知後方撤動時,臉色鐵青。
“誰下的令?”
沒人敢答。
他很快明白是誰。主將若不退,沒人敢如此大規模後撤。他想罵,卻沒有時間。日軍已經逼近,若他再不收攏部隊,能戰的一點人也會被捲進潰兵裡。
“武毅軍斷後。”他說。
親兵急道:“軍門,葉軍門已在公州動了!”
聶士成看向北面的道路。那裡人影奔亂,火把搖晃,像一條被驚動的蛇。
“所以更要斷後。”
他帶著還能聽命的兵退向北面。排槍斷斷續續響起,阻住日軍追擊。清軍主力則沿著夜路往天安、再往北撤。有人走散,有人繞錯路,有人天亮後才發現自己身邊只剩十幾個人。
葉志超在路上不斷催促親兵。
“快些!快些!”
他不是沒有理由。他可以說成歡守不住,可以說日軍勢大,可以說保存有生力量是為了將來守平壤。每一個理由都有一點真實性。可所有理由合在一起,仍掩蓋不了一點:他在部隊尚未完全崩壞前,先替自己選擇了退路。
上午七時半後,成歡陣地相繼落入日軍手中。
日軍繳獲了清軍遺棄的部分軍械、糧草和雜物。戰場上有屍體,有散落的鞋,有未拆封的彈藥包,還有軍官來不及帶走的賬冊。賬冊上的數字仍然整齊,彷彿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大島並沒有立刻繼續北追。
日軍也疲憊,也有傷亡,隊列和輜重需要整理。成歡、牙山目的既達,混成旅團隨後撤回漢城方向休整。勝利是真勝利,卻不是一支無窮無盡的機器。日本戰報會寫得昂揚,士兵腳底的泥和水田裡留下的屍體卻不會進入號外。
史料嵌入:成歡戰役電報與戰果摘要(擬製)
> 時間:1894年7月29日凌晨三時至上午七時半前後。
>
> 地點:牙山、成歡、安城渡、佳龍里、月峰山、牛歇裡、公州一線。
>
> 清軍:葉志超、聶士成等部約四千。分兵方案由聶士成提出,葉志超從之;葉志超率部駐公州,聶士成獨守成歡陣地。
>
> 日軍:大島義昌混成旅團自漢城方向南下,主攻成歡東面月峰山方向,並以正面牽制清軍。
>
> 戰鬥經過:日軍經安城渡推進時,在佳龍里遭於光炤、周憲章等伏擊,松崎直臣被擊斃,時山龔造所部二十九人溺斃。其後日軍從月峰山方向迂迴壓迫,清軍防線動搖。
>
> 後果:清軍放棄牙山、成歡一線,向北退往平壤方向。日軍實際傷亡約八十餘人,戰後撤回漢城整頓;葉志超後續奏報虛稱殲敵二千餘,戰場實際與奏報嚴重不符。
天津
葉志超的電報傳到天津時,措辭已經變了樣。
電文說,日軍大隊來攻,我軍苦戰,斃敵二千餘;因敵勢猖獗,地形不利,為保存實力,暫向平壤方向轉移。字裡行間看不見佳龍里那一小段真正打出來的戰果,看不見月峰山方向被撬開的陣線,看不見成歡陣地遺棄的糧草,也看不見聶士成斷後時臉上的怒色。
李鴻章讀完電報,沉默很久。
幕僚問:“中堂,如何回奏?”
李鴻章沒有立刻答。
他知道葉志超在粉飾,也知道前線戰報總會粉飾。問題是此刻他能不能拆穿。拆穿,朝廷震怒,軍心更亂;不拆穿,謊言進入奏摺,成為下一道錯誤判斷的基礎。
“先報戰事不利。”李鴻章說,“不可說大捷。”
幕僚猶豫:“葉軍門電稱殺敵二千餘。”
李鴻章抬頭:“他說多少就是多少?”
幕僚不敢再言。
李鴻章把電報放下,忽然覺得一陣疲憊。豐島海面切斷援兵,成歡夜戰打開陸路缺口,牙山清軍退向平壤。每一個消息都還沒有在北京形成完整認識,戰場已經把下一步推到面前。
北京會問:為什麼不守?
清流會問:為什麼不戰?
戶部會問:還要多少銀子?
英人會問:高升號如何處理?
日本則不會問。
它會把豐島、成歡和景福宮連成一條線,繼續往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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