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óh ziah bô?:我繼承了先輩的出走,卻沒有繼承他們的歸期》
「Hóh ziah bô?」患有阿爾茲海默症的謝南枝突然激活了年輕時的一部分記憶。認出葉淑柔以後,她問起從前寄去的臘肉好不好吃。就在這句台詞說出口前大約十秒,我情不自禁地先說了一句:「Hóh ziah bô?」這是我那個只會說海豐話的阿嬤,對童年時的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我和阿嬤之間的對話,幾乎只限於食物。每次去她家,我最期待的就是她做的炒米擂茶,還要配上香脆的花生和芝麻。「好不好吃」「吃快一點」,可能是我為數不多聽得懂的海豐話。除此以外,她說的話對我來說,往往只是一串熟悉卻無法理解的聲音。
八十年代便去了深圳特區工作的小姨,每逢春節聚會,經常語帶戲謔地模仿我爸說「ga-gi-nang」。她刻意誇張的語氣,令年幼的我覺得海豐話是一門很土的語言。加上父親從來不在家裡和我說家鄉話,這門語言到了我這一代,便自然而然地斷了。
所以看《給阿嬤的情書》時,我和身旁的白人本地觀眾沒有甚麼分別,都要藉助字幕才能完全明白人物在說甚麼。但奇怪的是,語言的障礙並沒有妨礙我理解這部電影。那些人物說話的語氣、喝酒的神態、餐桌上的高談闊論,以至一個眼神裡流露出來的精明、倔強和無奈,我彷彿很久以前就已經見過。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應該怎樣理解他們。
父親沒有跟我說家鄉話,其中一個原因,或許和他的身世有關。我叫了一輩子的阿嬤,其實不是我的親祖母,而是父親的舅媽。
阿嬤是爺爺的童養媳,目不識丁,在廣州生活了一輩子也不會說白話。她曾經育有一子一女,但兒子年幼時因病去世。為了不至於無子送終,家裡把她在海豐的外甥接到廣州,過繼給她做兒子。那個三歲便離開親生家庭的小孩,就是我的父親。
在父親出生的年代,海陸豐一帶物質匱乏,普通家庭能夠選擇的生存道路十分有限。過繼既可以為失去兒子的家庭延續香火,也能替另一個困難的家庭減輕負擔。對成年人來說,這或許是一種務實的安排;但對一個孩子而言,卻意味着他從此要用另一個姓氏、另一套稱謂和另一種身分生活。
我很早便察覺到,父親有幾位與他不同姓的親兄弟,他們的子女也不全跟我同姓。為甚麼我的伯父不是我的姓?為甚麼看起來像堂兄的人,又似乎不是堂兄?這種差異一直造成我對海豐老家人的陌生感。
我十歲那年,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母親突然向我揭開了這個秘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身分認同危機。我同時得知,曾經在我家長住過一段時間、被我稱為姑婆的老人,其實才是父親的親生母親。那些從海豐寄來、在照相館佈景前拍攝的全家福,也不是甚麼遠房親戚,而是父親親生兄弟姐妹的家族合照。
因為父親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我有比自己年長近二十歲的表姐,也有只比我小一歲、輩分上卻應該叫我叔叔的姪子。再加上母親那邊更為龐大的家族圖譜,我從小便必須把兩邊各路親人的輩分和稱謂分辨清楚。害怕叫錯人的壓力無時無刻不纏繞着我,並在每年清明和春節達到高峰。
父親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幸運兒。他困苦的童年只持續了三年,之後便被接到廣州。爺爺當時經營餐館,家裡的條件比海豐好得多。父親的到來,既填補了阿嬤喪子的空缺,也徹底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三歲以前,他還是海豐困苦家庭裡最小的孩子;三歲以後,他成了廣州一個衣食無憂的兒子。
低微的出身和喪子之痛曾經先後打擊阿嬤,父親因而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血緣上,她不是我的親阿嬤;但對父親來說,她又確實是把他養大、將全部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的母親。
電影中的謝南枝替已經死去的鄭木生繼續寄出僑批,又收養了一個與自己沒有血緣的孩子。她的一生都在替別人維繫某種關係。看到這裡,我才逐漸明白,在我自己的家族裡,「代替」也不一定意味着虛假。有時候,一個人代替另一個人履行責任,日子久了,名義上的親屬也會變成真正的家人。
父親的其他兄弟,也各自用不同的方法改變命運。
其中一位與父親長得很像的哥哥,十七歲那年在身上綁了一個輪胎,從海豐游過深圳河,偷渡到新界,最後在香港落地生根。六七十年代,他先後有了三名子女。這個家庭後來成為我第一次看世界的窗口。每年從香港寄來的信件和賀卡,以及卡片上的英女王郵票,讓年幼的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國家元首也可以是女性。
父親的另一位哥哥,則和父親有着相似的命運:他也被過繼給別人做兒子,只是沒有離開海豐。改革開放以後,他的異姓家族成為最早一批回到內地投資的港商,他也順理成章地在當地協助管理工廠,逐漸積累起財富和資本。
在正常上升渠道十分有限的年代,先輩只能用近乎搏命的方式改變命運:過繼、偷渡、遠行,把自己的身體直接搬到另一個可能活下去的地方。到了相對和平的年代,這種改變命運的衝動,逐漸轉化成對教育、經商和個人增值的重視。
父親兩位年長姐姐的孩子,八十年代陸續來到廣州讀書,有人上中專,也有人考上當時最熱門的本科。我從小便不斷遇見這些與自己年齡差距巨大的表親。對我來說,他們既是家人,也是我近距離觀察自己族群的窗口。
謝南枝的父親謝來順一出場,我便想起一位和父親年紀相仿的表姐夫。他年輕時在海豐參與車輛走私,有一次被後來成為他岳父的人親手抓獲。那位岳父是我的姑父,曾經在朝鮮戰爭中扛過槍,後來因軍功得到進入體制的機會。表姐夫婚後也沿着這條道路進入體制,為了補學歷而來廣州讀書,因此有過許多次與父親在餐桌上高談闊論的場面。
他經常光着上身,脖子和胸口因為高度白酒而漲紅,一邊叼煙,一邊用海豐話說個不停。父親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看到謝來順貪杯、幽默、粗獷而又世故的樣子,我幾乎立刻認出了童年餐桌上的表姐夫。
鄭木生則讓我想起另一位八十年代考到哈爾濱讀金融的表哥。每年春節,他都要從哈爾濱坐火車到廣州,再轉長途汽車回海豐。開學時又沿着同一條路返回北方。那時交通條件很差,從哈爾濱到廣州的一段,他往往只能買到站票,累極了便鑽到硬座座位底下睡覺。
他每次抵達我家都是凌晨。我早上起床上廁所,總會發現客廳的彈簧折疊床上,多了一個看起來像流浪漢的人。他是兄弟姐妹中最有野心的一個。畢業後回到家鄉的銀行系統,一路向上爬;到後來,卻又不得不頻繁前往廣州打點關係,試圖躲避事業帶來的牢獄風險。父親談起他的經歷,總是一面擔憂,一面又無能為力。
我在鄭木生身上認出的,不是這位表哥具體的人生,而是他們共同的那股勁:相信只要忍受足夠多的辛苦,走足夠遠的路,便可以替自己和家人換取另一種命運。
但在所有這些潮汕親人之中,最令我遺憾的,是一段如今已經斷裂的關係。
她在我九歲時走進我的生活。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充滿了葉淑柔出場時第一個鏡頭裡的陽光。
表嫂是我最小那位表哥讀大學時認識的師妹。表哥剛到廣州上學的頭兩年,每逢週末都會來我家吃飯,順便輔導我的功課;他畢業以後,表嫂接棒成了我的補習老師。在她的悉心指導下,我的英語成績大幅提高,也第一次對學習語言產生了興趣。
如果說阿嬤留給我的,是一門逐漸失去的家鄉話,那麼表嫂教給我的,則是一門後來把我帶離故鄉的語言。英語先後影響了我的高考、工作和出國,成為我在人生幾次關鍵轉折中賴以生存的能力。
表哥畢業後不願履行委培生合約,寧願在九十年代賠償幾萬元,也要離開原來替他安排好的道路。表嫂同樣放棄接手潮州的家族生意,跟着他輾轉珠海和深圳,全力支持他的事業。後來表哥進入銀行信貸部門,事業一路上升,並在二千年代初全款買下一套深圳公寓。
我們也在我上大學時於深圳重聚。表嫂之於我,與其說是一位姻親,不如說更像親姐姐。小時候她教我做功課,長大後,我也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維護她的利益。我會把成長中的煩惱、與父母的衝突、工作以後遇到的困難,毫無保留地告訴她;也會把自己讀到的新聞和見聞發給她,以為分享得足夠多,兩個人便能一直生活在同一套理解之中。
後來我才知道,她和表哥的婚姻早已觸礁。她為了家庭和丈夫的顏面,放棄過自己的事業機會,也長期忍受婚姻裡的大男子主義和對女性的不尊重。剛畢業的我得知這些事情以後極度憤怒,曾經力勸她離婚。但這段關係拉扯十多年後,又因疾病、孩子和生活的消磨,恢復成某種外人難以理解的平衡。
我和表嫂的關係,卻在另一件事上走到了盡頭。
二〇二四年珠海發生駕車無差別撞人事件後,我像往常一樣,把相關消息和自己的看法發給她。她回覆我:
「這些言論太極端!不要給我發這些東西!我為我是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國人而自豪!」
我反覆看着這句話,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真正令我難過的,並不是我們對一宗新聞有不同看法,而是她用「五千年文明的中國人」確認自己是誰的同時,也令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我已經無法再用同一種方式確認自己。
她曾經教會我英語,而英語最終把我帶到了遠方;我曾經不斷把外面的世界轉發給她,以為這樣便能使我們繼續彼此理解。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親密並不代表兩個人永遠共享同一個世界。她選擇在原來的地方確認自己的歸屬,而我已經在精神和地理上,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一刻,我與家鄉僅存的一條私人連線,也像是突然斷了。
然而,離開這件事,在我的家族裡從來不陌生。
有人因為貧窮被過繼,從海豐來到廣州;有人十七歲在身上綁着輪胎,游過深圳河,在香港落地生根;有人拿着站票橫跨大半個中國,鑽到火車座位底下睡覺,只為換取一張可能改變命運的文憑;也有人從廣州去珠海,再從珠海去深圳,在改革開放的縫隙之中尋找向上流動的機會。
我的父輩沒有像鄭木生那樣下南洋,也沒有真正離開中國。但他們的一生,同樣是在一次次遷徙中完成的。
我曾經以為,過繼、偷渡、下南洋和背井離鄉,都只是物質匱乏年代的故事。到了我這一代,我們不再需要把孩子過繼給別人,不需要在身上綁輪胎游過界河,也不需要拿着站票離開家鄉。我們有護照、簽證、飛機和互聯網,離鄉的工具變得安全、快捷,甚至體面。
但工具進步了,出走並沒有消失。
每一代人離開的直接原因並不完全相同:有人為了吃飽,有人為了讀書,有人為了財富和階層流動,也有人為了安全、自由和按照自己意願生活的可能。但歸根究柢,都是因為出生的地方無法容納他們想要的人生,只好把希望寄託在另一片土地上。
父親那一代最終沒有離開中國,最後離開的人卻是我。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那些先輩其實沒有甚麼不同。他們離開海豐、離開潮汕,是為了掙脫出身替自己安排好的命運;我離開中國,也是為了爭取選擇另一種生活的可能。他們靠過繼、偷渡、升學和經商完成遷徙,我靠的,卻是表嫂當年教給我的英語。
不同年代的人使用不同的工具,去往不同的地方,回答的始終是同一個問題:一個人究竟要離家多遠,才能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直到自己也成為離鄉的人,我才真正體會到先輩出走時的心情。那並不只是對遠方的嚮往,而是一種明知道前路未卜,仍然不得不離開的決絕。他們帶着對另一種生活的想像走出去,我也一樣。
但我和他們之間,又有一個根本的分別。
電影裡的鄭木生下南洋以後,始終盼望回家。他寄出的每一封僑批、攢下的每一點錢,都指向同一個終點:有朝一日回到淑柔身邊。那一代離鄉的人即使在異地生活了幾十年,也往往把自己看成暫住的過客。他們在外面謀生,心卻留在祖屋、親人和故土之中。漂泊之所以能夠忍受,是因為前方始終存在一個回歸團圓的想像。
我體會到了他們出走時的心情,卻沒有和他們一樣回歸團圓的期盼。
我離開,並不是為了有一天衣錦還鄉,也不再把落葉歸根當作人生必然的終點。出生的地方給了我語言、親人和最初的記憶,卻不一定是我最後能夠安頓自己的地方。對我而言,故鄉已不再只是一個由血緣和籍貫指定的地名,而是人在漫長遷徙之後,終於能夠不必時刻防備、不必勉強解釋自己,也不必等待離開的地方。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電影裡,一封僑批要跨過大海,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把離鄉的人和留守的人重新連在一起。到了我這一代,信息可以在一瞬間抵達。我和表嫂之間沒有大海,沒有失落的信件,也沒有數十年的等待,只隔着一個能夠即時收到回覆的屏幕,卻還是走散了。
也許,團圓從來不只取決於距離。人即使回到同一張餐桌,也未必還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即使遠隔重洋,也可能在一句久違的鄉音裡,突然被故鄉認出來。
我已經不會用海豐話回答阿嬤,也不知道下一代還會不會聽懂「Hóh ziah bô?」。但當南枝在銀幕上問出這句話以前,我的身體已經先替記憶說了出來。
離開並沒有令我擺脫故鄉。那些沒有學會的語言、喊不清的稱謂、不同姓氏的親人,以及那個在食物熱氣之中問我好不好吃的阿嬤,仍然留在我的身上。只是我不再需要沿着先輩的路回到原點,才能證明自己屬於他們。
我繼承了他們出走的勇氣,卻沒有繼承他們落葉歸根的願望。
家族的漂泊並沒有在我身上結束,但它或許會以另一種方式停下來:不是回到祖先出發的地方,而是在某一片終於能讓我安心生活的土地上,重新長出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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