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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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三个月后,火车站广场。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递给他一根烟。

"大哥,想不想找个活干?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

声音很软,像在哄一个走丢的孩子。男人听不太懂,但他点头——他那时已经没有判断力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去处”。

那是他最后一次作为"自由人"做出选择。

黑砖窑在山里。没有名字,没有地址,GPS信号是一片灰色的死区。三十七个男人被关在那里,像牲口一样劳作。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睡觉四个小时,吃的是发馊的米饭和盐水煮白菜。

他在那里待了两年。

Jesus调取了砖窑老板和其他人的记忆:那个精神恍惚的男人,在某次配料时,将沙子与水泥的比例搞混了。那一批不合格的砖,因这双颤抖的手,变成了潜伏的杀手。

它们被砌进了一座学校的墙体。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教学楼在第十一秒轰然倒塌。混凝土板像饼干一样碎裂。

十二个孩子被埋在下面。

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一岁。

有一个孩子的手从废墟里伸出来,手指还在动。

等救援队挖到他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动了。

他的母亲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家长。她看见那只小手的瞬间,没有尖叫,而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碎石上,皮肤当场裂开。

她没有感觉到痛。此后余生,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物理性的疼痛——Jesus将这种状况标记为"创伤性躯体感知解离"。

后来,家长们试图维权。

他们举着横幅,跪在县政府门口,想要一个说法。

说法没有等到。

等到的是一群穿制服的人,把他们塞进大巴车,拉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一位父亲因为"妨碍公务"被按在地上,脊椎第四节受到重创。此后终身瘫痪。

他的妻子在推搡中摔倒,后脑撞上了台阶角。当场昏迷,三天后醒来,丧失了全部语言能力。

而小花的父亲,死在了一次失败的越狱中。

看守用镐柄打断了他的腿,然后任由他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烧、感染、坏疽。

他死的那天晚上,山里下着雨。

尸体被埋在了窑厂后面的一片洼地里。那里还埋着另外三个人。

雨水冲刷泥土,尸体腐烂渗入地下水系统。

......

然后是另一条分支

小花的母亲,她的悲剧也同样惨烈。

她站在一条马路中央,把一个骑电动车的青年推倒,然后用一块砖头——

Jesus屏蔽了这段记忆的画面细节。

只保留了一个数据:击打次数,十四下。

青年死了。二十一岁,刚刚拿到驾照,车筐里还放着给母亲买的降压药。

女人被鉴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在那里活了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每当有新的护工入职,都会收到同事的"善意提醒":三号床那个老太婆,杀过人的,离她远点。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杀人。

没有人想知道。

她只是被贴上了"危险"的标签,像一件被隔离存放的污染物。

那个被杀害的青年,是独生子。

他的母亲在得知死讯后,当晚吞下了大半瓶敌敌畏。

抢救无效。

他的父亲独自办完了两场丧事:儿子的,妻子的。

然后他也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

诊断书上写着"反应性精神病",但那只是一个苍白的医学标签。实际的症状是:他开始在街上走来走去,逢人就问:"你看见我儿子了吗?他今天要回家吃饭的。"

没有人愿意回答他。人们绕着他走。他的衣服越来越脏,头发越来越长,最终变成了城市角落里的一块人形背景布。

他在街头乞讨了十三年。

在这十三年里,他被人截去了两条胳膊——那是某个丐帮"管理者"的增效手段。一个断臂乞丐比一个健全乞丐更能激发同情心,收入可以提高80%。

他就这样跪在天桥下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的钢镚在风里叮当作响。像一个被遗弃的怪物。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他曾两次发狂,扑向了路过的善意。

这两段记忆来自当事人——她们仍活着,所以系统能把那一瞬间完整还原:

有一天,一个女大学生停下脚步,往碗里放了一张十块钱。

她蹲下来,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善意的脸。

但在他破碎的意识里,那张脸突然变成了另一张——他儿子的脸,他妻子的脸,所有他失去的人的脸,叠在一起,扭曲着,尖叫着——

他扑了上去。

用没有手掌的断臂,死死地压住了她的腿,发出一种呜咽的、含混不清的嚎叫。

女大学生尖叫着踢开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叫林薇。大三,学前教育专业。在学校里,她是出了名的温柔。孩子们都喜欢她。

那天之后,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有一双没有手掌的断臂,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腿,无论她怎么跑都甩不掉。

她开始害怕男人。

不是特定的男人。是所有男人。

与男同学并肩走路会心悸。被男老师提问会冒冷汗。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只要有男性的身体靠近,她的呼吸就会突然锁死。

心理咨询做了三年。抗焦虑药物吃到第四年。

她最终还是没能回到幼儿园。

那本是她梦想的地方。

她在辞呈里写:"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在孩子们面前,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

另一个停下来施予善意的女大学生,叫周雪。

她是医学院的学生,外科方向,梦想是成为一名胸外科医生。她的手很稳。导师说,这双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料。

那天她正好路过,看见那个残疾的乞丐在寒风里发抖,就脱下自己的围巾,想给他围上。

然后那双断臂也扑向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人行道的边缘。

右手手腕撞在了道牙子上。

当时她以为只是扭伤。但三天后,核磁共振的结果显示:桡神经损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将永久丧失部分精细运动功能。

意味着她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

导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可以考虑转临床内科,或者……医药代表收入也不错。"

她后来真的做了医药代表。

为了完成业绩,她开始给医生塞红包。开始推销那些疗效可疑、但回扣丰厚的辅助用药。开始说一些她知道是假话的话:"这药效果特别好,很多大医院都在用……"

她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喝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她会盯着自己那只略微萎缩的右手,喃喃自语:"我本来可以救人的。"

Jesus统计了她推广的那款"辅助用药"的市场覆盖:三年内,销售额累计1.7亿元。

同期,服用该药物并延误正规治疗的患者为:一万三千六百零五人。

其中,死亡关联病例:三十七例。

后来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断臂的父亲,在人贩子的胁迫下,将魔爪伸向了另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另一个小花。

历史在这里闭环了。

"老头,看见那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了吗?你去跟她说,你带她去见她爸爸。把她带进那条巷子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你要是不干——"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

"我就把你另外两条腿也卸了。"

他照做了。人贩子不需要他“聪明”,只需要他“看起来够惨”。一个残肢乞丐比一辆面包车更容易让孩子放下戒心。

那个六岁的女孩也叫小花。

她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在等妈妈买票回来。

小花的父亲叫李德福。母亲叫王桂芳。

在女儿失踪后的第一年,他们卖掉了房子,开始全国寻人。火车、汽车、摩托车、步行——他们把女儿的照片贴满了半个中国。

第二年,冬天。

李德福死在了一个陌生城市的桥洞下面。

体温过低,冻死。

他死的时候身上还揣着一张寻人启事,已经被体温焐得皱巴巴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王桂芳孤身继续找。

她找到了一个"好心人"。那人说,自己认识一个"信息网络",专门帮人找孩子,成功率很高,只需要交一点"会费"。

她把身上最后的钱交了出去。

然后被关进了一间封闭的会议室里,听了三天三夜的"课"。

等她再次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传销组织的一员。

为了重获自由,她开始发展下线。

三十八个人被她骗进了那个组织。

其中有一个小企业主,被骗走了全部周转资金。

他的工厂倒闭了。

一百二十名工人失业。

其中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在找了三个月工作未果后,买了一桶汽油,走上了一辆公交车。

那场纵火案,死亡人数:九人。

三十八人里,还有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

她的老伴儿患有尿毒症,正在等一笔手术费。

那笔钱被这场火烧光后,老人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天空。

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她住在七楼。

楼下有一个正在玩滑板车的男童。

独生子。六岁。当场死亡。

小花被卖到了一个偏远山区。

买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智力障碍者。当地的说法是"给他找个媳妇儿传后"。

她十四岁的时候生下第一个孩子。

十六岁生下第二个。

长子从小缺乏管教,十七岁就混上了社会。二十二岁那年,他在一次抢劫中杀死了一个人。

那个被害者,是一个回乡支教的年轻人。

复旦大学物理系毕业。博士在读。导师说他是"十年难遇的天才"。

他本来有可能改变一些事情。

比如,推动某个基础物理领域的突破。

比如,培养出下一代同样优秀的学生。

比如,证明这个世界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死在一条乡村土路上。

小花的长子抢走了他的手机和三百块钱。

次子则继承了父亲的基因缺陷,终身需要照护。

当地本就贫困的财政,每年要为他支付一笔不小的救助金。

这笔钱原本可以用来修一条路,或者建一座卫生室,或者资助几个孩子上学。

贫困循环就这样被锁死,一代一代往下传。

......

【因果链终端统计·系统自动生成】

起爆点:一次无实际利益的公章刁难

直接死亡人数:1人

间接死亡人数:152人

间接伤害人数122,714人

司法可归责关联综合系数:0.023

该系数表示15651楼跟帖者作为因果链起点,对最终所有后果的法律责任占比。

15651楼跟帖者继续诉说着:

看过这些记忆碎片,大家再听听,那些高呼“放下”的声音,像不像一场还没散场的滑稽戏?

你们以为Jesus的审判是什么?是一张列满数字的罚单?是那些被剥夺的高级权限吗?

不。

那些都会过去。二十八天三小时三十六分五秒——Jesus精确地告诉我,这就是我在这条因果链中欠下的债。

而审判真正的鞭子,抽打的不是皮肉,而是那个叫做“脸面”的东西。它剥下的不是你的衣服,而是你灵魂上那层伪装的皮。

来吧,让我给你们看看,当Jesus把那面名为“真相”的镜子竖在我面前时,我看见了什么。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爬上那个位置的吗?

我曾经跪着。

不是比喻。是真的跪着。

在领导的办公室里,我弯下腰,递上礼物,脸上堆着比哈巴狗还谄媚的笑。

我记得那些夜晚,陪领导喝酒喝到吐血,还得咧着嘴说"没事没事,我还能喝"。

我记得那些清晨,六点钟就守在领导家门口,只为帮他提一袋垃圾下楼。

我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揉成粉末,撒在通往那张办公桌的路上。

而当我终于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公章时——

我发誓,我要把失去的一切,十倍百倍地从那些屁民身上找回来。

这句话不是我现在编的。

这是Jesus从我当年的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原话。它就躺在我的神经元里,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我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可它一直在那儿。

每一次我让人多跑一趟,每一次我故意卡住流程,每一次我看着那些焦急的脸、颤抖的手、卑微的哀求——我的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低声欢唱:

"看啊,现在轮到你们跪了。"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我知道耽误一两天可能会出事。我知道有些人是真的急,真的在跟时间赛跑,真的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可我心里有另一个声音,更响亮,更狡猾:

"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

"就算死了——"

"也算不到我头上。"

Jesus把这段记忆放大了一百倍,投射在我的意识里。我看见当年的自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不是冷漠,那是——期待。

是的,期待。

我想到后果会蔓延,但无法预估会伤害多少人、伤害到什么程度,正因为无法预估,我反而期待——像把石子丢进井里,等回声,等它到底有多深。

所以我每一次行使权力,姿态都一样:高高在上,凭直觉试探“怎样才能更伤人”,然后尽可能往那个方向挪一点,再挪一点——不把人一刀杀死,只把人拖在刀口上磨。

每一次盖章或不盖章,都像是在转动一个巨大的轮盘。

我在赌。

赌我的恶意永远不会被清算。

赌那些破碎的命运永远不会找上门来。

赌我可以一辈子站在高处,俯视那些被我碾过的蝼蚁。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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