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事——童年记忆:四十七小学》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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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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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后回望童年,记忆仍停留在重庆郊外那所山坡上的小学:斑驳的土房、竹架上的铁条、黑板前一笔一画写字的老师,以及放学路上的农田、堰塘和伙伴。本文以朴素克制的笔触,记录20世纪七十年代一段真实而鲜活的成长经历——贫乏中的快乐、懵懂中的危险、学习带来的自信,以及多年后才读懂的善意与守护。那些看似平常的往事,最终汇成一代人的童年缩影,也让那声“咚、咚、咚——该上课了”,穿越半个世纪,依然清晰。

一、小山坡上的学校

从电影机械厂家属院去四十七小学,要走很长一段路。出了家属院,沿着公路往前,两边渐渐都是农田,间或散着几户农家,也是低矮的土坯房。四十七小学就在前面的一个小山坡上。

到了坡下,要沿着一排土石台阶往上走。台阶上面没有校门,也没有围墙。迎面就是两排低矮的土房,一共不过五六间教室;旁边另外有一排更小的平房,大概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墙上刷过白色的涂料,已经斑斑驳驳。脚下也不是水泥地,只是泥土和碎石。

站在学校里往坡下望,还是农田,还是农家的土坯房。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农村学校”。我只觉得,走完每天上学的那条路,爬上这个小坡,就到了学校。

开学第一天,学校在那个不大的操场上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几个年级的学生站在下面,老师站在前面。校长姓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他在上面讲话,说些什么我大多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候这样的讲话总离不开几句话: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国际形势大好,全国形势大好,我们学校的形势也大好。教室外面斑驳的白墙上,还用红漆写着几个很大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校长讲完,有个老师走到一旁,拿起一把小锤,敲响了挂在竹架上的一截铁条。

咚、咚、咚——

那声音很响,在几间土房之间传开。我们便跟着各自的老师走进教室。

后来,那截铁条似乎换成过一口不大的钟,最多也就脸盆那么大。可是我最早记住的,还是那截铁条。上课敲,下课也敲,真正放学的时候就敲得更久一些。我们不用看表,听那几声“咚、咚、咚”,就知道该进教室了,还是该回家了。

二、楚河汉界

铁条敲过以后,阮老师把我们带进教室。

她是个中年妇女,是学校的民办教师。那时候我当然不懂什么叫民办教师,只知道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我们的老师。一个老师带一个班,语文是她教,数学也是她教,一直把我们带到五年级毕业。

教室也是一间土房,位置有些低,后来下大雨的时候还会积水。里面摆着一排排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木课桌,两个人一张。桌子下面有一块隔板,可以放书和杂物;坐的是没有靠背的木板凳。

桌面已经很旧,也很脏。前面不知道多少届学生在上面留下了东西:铅笔写的字,墨水留下的痕迹,乱七八糟的图画,还有拿什么硬东西一道一道刻进去的印子。

教室前面是一块黑板。黑板下面是阮老师的一张长木桌和一把有靠背的木椅。旁边放着几截粉笔。那时候连粉笔似乎也是要省着用的。课本如果没有及时发下来,阮老师就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写,我们坐在下面,一行一行地抄。

开学的时候,老师按照个子高矮排座位。我长得比较高,被排在靠门窗一边的后面。后来有一段时间,坐在我旁边的是李小梅。她也是电影机械厂家属院的孩子,和我同班,个子也高,后来到了初中,有一阵甚至比我还高。

两个人坐一张桌子,桌面当然要分清楚。我们拿笔从中间画一道线,叫作“楚河汉界”。

这边是我的,那边是她的。

我的胳膊一不小心越过去,她就把我的胳膊撞回来。可等到阮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看不清的字,我们两个又会凑在一起,小声商量:

“她写的是什么?”

那条“楚河汉界”,也就暂时不算数了。

三、另一种小学

四十七小学穷到什么程度,我小时候其实没有想过。每天都是这样,也就觉得学校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有时候开学了,课本还没有发下来。没有书,阮老师就在黑板上写。黑板上的字写满了,擦掉,再接着写。

下大雨的时候更麻烦。我们的教室位置低,水会漫进来。至于到底有多深,我现在已经记不准确了,只记得教室里真的会积水。那几间本来就斑驳的土房,一下雨,就更显得潮湿、昏暗。

可真正占掉我们时间的,还不是这些。

小学前几年,我们常常只有半天上课,另外半天出去劳动。

搬石头,捡废纸,找废铁。

学校后来要修房子、砌围墙,我们就去找石头。孩子们在外面找那些比较平、比较合用的石块,再一块一块搬回学校。废纸和废铁也要交。我的记忆里,每个学生最后承担的数量非常大。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的要求似乎远没有那么多,是到了学校以后被一层一层加了上去。

那时候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些。

我们只知道任校长又在讲话了。

就是开学第一天站在操场上的那个胖胖的中年人。他讲话的时候总是很正式:国际形势大好,全国形势大好,学校的形势也大好。讲完以后,我们这些小学生便出去找废纸、找废铁、搬石头。

有一次劳动的时候,孩子们在野地里碰见了一条蛇。

大家一下子围了过去。几个胆大的男生找来东西,七手八脚,竟然把蛇打死了。

然后劳动继续。

现在想起来,这些事情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可当时没有谁觉得不可思议。学校外面本来就是农田,农田里本来就可能有蛇;下午本来就可能不上课;小学生本来就要出去搬石头、捡废铁。

我们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小学。

四、操场

可铁条一响,下课了,这些事情也就暂时都没有了。

四十来个孩子从几间土房里一下子涌到操场上。

四十七小学的操场不大,也没有多少东西。我们最常玩的,是“斗鸡”。

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屈起来,用手抱住,单腿一蹦一蹦地向别人撞过去。谁先站不稳,放下那条腿,或者摔倒了,谁就输了。

我的平衡从小就不太好。别人跑起来直直地往前冲,我却常常有点摇摇晃晃。斗鸡自然也不是我的强项,经常撞不了几下,先站不稳的就是我。

可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的人都被撞了下去。

最后操场上竟然只剩下我。

那大概是我斗鸡生涯里唯一一次值得记住的胜利,所以几十年以后,我还记得。

还有一种游戏更简单。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大约一臂远,双脚都不能动,只能用手掌去推对方。对方推过来,可以硬挡,也可以突然往后一闪。对方一用力,手推空了,身体就可能往前一冲。谁先挪了脚,谁就输了。

什么东西都不需要。

两个孩子,一小块空地,就可以玩半天。

操场边还有一张石头做的乒乓球台。上体育课的时候,轮到了,也能打几下乒乓球。我们还跑步、跳远、跳高。

跑步我不行。

我跑起来总有些摇摇晃晃。

跳远好像还可以。

跳高,却是我少数比较拿手的运动。

五年级的一堂体育课上,我就是在跳高的时候,把左臂摔断了。

五、那根横杆

那应该是四五月份,离小学毕业已经不远了。

天气很好,阳光很亮,还没有真正热起来,我们身上还穿着长袖衣服。

体育课上练跳高。两根立柱之间架着横杆,下面放着垫子。正常的时候,人如果没有跳过去,腿碰到横杆,杆子就会掉下来,人落到后面的垫子上。

前面一个同学跳过以后,横杆掉了。

有人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回去。

放反了。

轮到我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我助跑,起跳。

脚碰到了横杆。

可那根杆子没有像平常一样掉下来。

它把我的脚绊住了。

我的身体整个向前摔出去,没有落到垫子上,而是摔在了垫子外面。本能中,我伸出左手往地上一撑。

就那一下。

我自己爬了起来。

奇怪的是,并没有特别疼。

可站起来以后,我马上觉得左手不对了。

只要右手一松,左边的胳膊就像往下坠,连里面的肌肉也像跟着往下掉。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酸酸麻麻、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我只好用右手把左臂托起来。

老师就在旁边。他看了看,大概也以为我只是摔了一跤,让我到旁边休息。

同学们继续跳高。

我就站在旁边,一直托着自己的左胳膊。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骨折了。

体育课结束以后,我还是用右手托着左臂,回到教室继续上课。只要一直托着,其实也不怎么疼。可右手一松,左臂便往下坠,那种酸麻的感觉马上又来了。

没有人再问。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应该告诉谁。

到了中午,铁条敲响放学,我背上书包,还是这样托着左臂,跟着同学往家走。

从四十七小学回电影机械厂家属院,要走半个多小时。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不是和李小梅他们一起,只记得那只左胳膊始终不能放下来。

中午母亲也下班回家。

她一看见我,就发现不对。

我告诉她,手倒不是特别疼,就是不能放。一放下来,胳膊就往下掉。

母亲马上带我去了厂里的医务室。

医生检查了一下,先找来两块木片,把我的左臂夹住,再用纱布做成一个吊带,挂在脖子上。

然后告诉母亲:

“这里看不了,要去大坪医院。”

到这时候,事情才好像真的严重起来。

那天下午的公共汽车,我到现在还有一点印象。

应该是一两点钟。四五月份的重庆,天气还不算热,阳光却已经很亮。

我和母亲走到公路边等车。

平时那趟车常常很挤,上去以后只能站着。可那天正是中午,车上人很少。司机好像是个中年女人,售票员也是个中年女人。车里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

我们居然都有座位。

左臂已经被两块木板固定住,用纱布吊在胸前。我和母亲坐在车上,跟着那辆公共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大坪去。

我还是没有害怕。

真正让我有些不安的,是下午的课。

那已经是五年级,下午开始正常上课了。我知道这一去医院,下午肯定回不去了。

母亲说:

“没关系,上课没关系。”

她也请了假,陪着我。

到了大坪医院,先在一个窗口挂号。给我看病的是个中年男医生。他看过以后,让我去照X光。

片子出来了。

骨折。

于是打石膏。

一直折腾到下午很晚。父亲也从学校赶了回来。等我们回到家的时候,那只早晨还在操场上跳高的左手,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石膏包住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坚持”。

手上打了石膏,就把它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体育课不能再跳高,也不能斗鸡,别人在操场上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语文照上,数学照上。

阮老师专门走过来,问我昨天到底怎么摔的,医生怎么说,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后来有个同学写作文,把我的事情写了进去,说我手臂骨折了还坚持上学。阮老师觉得写得不错,在课堂上念给大家听。

我坐在下面听着,大概还有些奇怪。

我只是第二天来上学而已。

石膏戴了一两个月。

最麻烦的是洗澡。

那时候家里没有淋浴。要先用水壶烧热水,再兑进一大盆冷水里,坐在那里,用勺子一勺一勺往身上浇。左手打着石膏,只能一直放在旁边,不能沾水。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就让父亲或者母亲帮着打肥皂、冲水。

等到终于可以拆石膏,我最先好奇的事情之一竟然是:

这么久没洗,这条胳膊到底会脏成什么样?

石膏拆开。

我仔细看了看。

其实还好。

后来父亲没有再带我按时去复查。许多年以后重新照X光,才知道当年的骨头愈合得并不完全正,留下了一点错位。

六、第一名

到了五年级,学校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新的砖房慢慢修起来了,围墙也有了。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经常半天上课、半天出去劳动。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五年级是我在四十七小学第一次比较完整地坐在教室里读书的一年。

也就是这一年,我们有了一次比较正式的数学考试。

考试以前,我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阮老师发下卷子,我们就坐在那里一道一道地做。

后来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第一名。

我已经记不得那张卷子考了多少分,也记不得第二名是谁。可“第一名”这三个字,我一直记得。

因为从那一天开始,我心里好像突然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念头:

原来我是可以考第一的。

再往后,这个念头甚至慢慢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就应该考第一。

现在回头看,这两句话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前一句是惊讶。

后一句,已经变成了一个孩子对自己的要求。

阮老师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我更多留意了一些。她并没有因为我考了第一,就说什么特别了不起的话,还是每天站在黑板前教语文、教数学,一笔一画地写板书。

可一个孩子能够感觉得到,老师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学习不错的学生。

后来的考试,按我的记忆,我基本都保持在前面。

那时候我当然不会想到以后会读大学、读研究生。

我只是坐在四十七小学那间破旧的教室里,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做到全班最好。

七、小王老师

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里又来了几个年轻老师。

其中有一个,我们叫她小王老师。

她姓王。教的是不是美术,我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我一直记得,她很年轻,也很漂亮。

至少在一个五年级男孩子的眼睛里,她很漂亮。

有一次画画,她来到我的身后。

她从后面抱着我,右手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画。

她离我很近。

我记得她身体的温暖,也记得一种很淡的气味。

那时候我还没有到真正懂得男女之事的年龄,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只知道她从后面抱着我的时候,我有一点紧张。

又希望她不要那么快松开。

后来,小王老师考上大学,离开了四十七小学。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教过我什么,我几乎都忘了。

可是她从后面抱着我,右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画画的那一小会儿,我一直没有忘。

八、两条回家的路

四十七小学离电影机械厂家属院并不近。

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走一趟至少要半个多小时。那时候中午还要回家吃饭,所以一天要在学校和家属院之间来回走上好几趟。

回家大致有两条路。

一条沿着土公路走。

放学的时候,几个年级差不多同时出来,孩子们便一拨一拨地往各自家的方向散。电影机械厂的孩子都往同一个方向走,高年级的在前面,低年级的跟在后面。没有人组织,也不用约好。铁条一敲,大家从学校里出来,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一路上总有人说话。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比我高年级的男孩走在前面。他也是电影机械厂家属院的孩子,平时就比较调皮。

那天他说起院里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比他低两个年级,长得很漂亮。那个男孩在路上说她娇气,又说以后要怎么去欺负她。

我跟那个女孩并不熟,只是住在同一个家属院,操场上见过,知道是谁。

可我越听越不舒服。

我比那个男孩小,不可能把他怎么样,也没有真的说什么。只是一路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讨厌他。

我觉得,这是一个坏孩子。

同时又有些替那个小女孩担心。

至于后来那个男孩到底有没有真的去欺负她,我已经不知道了。

不过,如果天气好,我更喜欢走另外一条路。

那是一条近路。

不沿着土公路一直走,而是从农田里穿过去。

下雨的时候不能走,泥泞。可只要天晴,我就愿意从那里回家。

因为近。

也因为路上有东西吃。

田里种着豆角。熟了以后,我们有时候顺手掰一根下来,就那么吃。

还有一种地瓜,埋在土里。我们用手把它挖出来,外面全是泥,便拿到前面的小水塘去洗。洗干净了,把皮一点一点撕掉,里面脆脆的,甜甜的。

至于那些豆角和地瓜是谁家的,我们那时候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田就是田。

路就是路。

几个孩子放学了,从里面穿过去,肚子饿了,看见什么能吃的,就摘一点,挖一点。

那条近路还要经过一口堰塘。

平常经过,我们会捡石头往水里扔。有时候找一根竹竿或者木棍,按进水里,看它又慢慢浮起来。

到了夏天,就不只是扔石头了。

天气热,我们穿着凉鞋走到那里,会把鞋脱下来,坐在塘边,把两只脚泡进水里。浅的地方,也会直接走进去。

有时候甚至专门回家拿游泳裤。

我那时候有一条很小的红色三角游泳裤。

穿上它,再跑到堰塘里去。

说是游泳,其实我根本不会游。最多就是在浅水里泡着,扑腾几下。我从来不敢真正往深处去。

泡够了,上岸,穿回凉鞋。

几个孩子又吧嗒吧嗒地往家走。

后来,我们听说堰塘里淹死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没有亲眼看见。

只是听说了这件事。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敢再下水了。

那口堰塘还是原来那口堰塘。

水也还是原来的水。

可从那一天起,它忽然变深了。

九、放学以后

穿过农田以后,近路最后还是会并回那条小公路。

再往前走,就到电影机械厂家属院了。

有时候人还没有走进院子,已经听见操场上的声音。

铁环滚过水泥地的声音。

陀螺被鞭子抽中的声音。

孩子们喊叫、奔跑的声音。

如果那段时间不去李小梅家做作业,我通常先回家,把书包往屋里一放,就又跑了出去。

那时候,大人下班比我们放学晚。

小孩子先回到家,是很平常的事。没有大人在旁边,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放心。我们自己开门,自己找东西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回家以后,有时候还要帮着做一点家务。

扫地,洗碗,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倒垃圾,有时候也帮着洗菜。

最重要的是生炉子。

家里烧的是煤球炉。要把火生起来,得用一把长长的铁火钳夹煤球,再拿扇子对着炉口扇。

火小了,就多扇几下。

呼——呼——

炉子里面一点一点红起来。

煤烧过以后,慢慢变成白色的灰。要用小铲子清出来,再拿出去倒掉。

那股煤烟味很刺鼻,所以门通常开着。

这些事情,我那时候已经会做了。

没有人专门教我们什么叫“独立”。只是大人还没有回来,肚子会饿,晚上要吃饭,炉子总得有人先把它生起来。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肚子饿了。

家里没有大人,我就自己找东西吃。

我找到了一些黄豆。

我见过大人炒东西,知道要把锅放在炉子上,再往里面倒点什么。至于到底应该怎么炒,我其实并不知道。

我在厨房里找到一个瓶子,以为里面装的是油,就往锅里倒了一些。

黄豆也倒进去。

开始炒。

炒了一会儿,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锅里的东西很快就干了,黄豆也越来越黑。

后来才知道,我倒进去的根本不是油。

是酱油。

可黄豆已经炒了,肚子又饿,我还是把它吃了。有的熟了,有的可能还没有熟透,黑乎乎的,也谈不上好吃。

吃完以后,我拉了好几天肚子。

还有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在家。

有人敲门。

是彭勇。

他家也在院子里,和穆仿一样,是我从小一起玩的伙伴。

彭勇说他家里没有火柴了,来向我借一点。

我就把火柴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来还。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外面,从门边的小窗户把火柴盒递给我。

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告诉我,他从里面拿了一小把火柴留下来。

然后赶紧说:

“谢谢啊,谢谢!”

转身就跑了。

那个样子,好像生怕我反应过来,把火柴再要回去。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跑掉。

彭勇从小就有一点这样,喜欢占点小便宜。

可第二天到了操场上,我们还是照样一起玩。

吃过晚饭,作业做完了,我们又会跑出去。

操场上有路灯,不算亮,孩子却很多。

有人滚铁环,有人抽陀螺,也有人什么都不玩,只站在那里聊天。讲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事情,争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争一阵,也就算了。

操场上其实很吵。

可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晚上给我的感觉却不是吵,而是一种宁静。

因为每一个声音我都熟悉。

每一条路我都认识。

每一个黑下来的角落,我都知道那里是什么。

这是我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我再背起书包,沿着那条路去四十七小学。

十、南温泉

四十七小学很少组织我们出去玩。

大概四年级的时候,却有过一次。

学校带我们去了南温泉。

重庆有南温泉,也有北温泉。那一次去的是南温泉公园。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能集体出去一趟,本身就是件很兴奋的事。

去的时候坐的是一辆卡车。

几十个孩子全都挤在后面的车厢里,站着。人挨着人,车一开,我们也跟着一起摇晃。

没有谁觉得有什么危险。

我们只是高兴。

到了南温泉,我第一次看见游泳池。

那是一个露天的池子,好像和温泉水连在一起。里面已经有很多人。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大家都在游泳,不如说很多人只是在水里泡着、扑腾着。

我从来没有进过游泳池,也不会游泳。

更不知道游泳池还有深水和浅水。

我只觉得,大家都下去了,我也可以下去。

于是我就下去了。

一下去,脚下没有站住。

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一下子灌过来。我呛了水,身体继续往下沉,直到两只脚碰到池底。

脚一碰到底,我就本能地往上一蹬。

身体浮了上去。

头露出水面。

我刚来得及喘一下,又沉了下去。

再到底。

再蹬。

再上来。

然后又沉下去。

我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地从池底蹬起来。

到后来,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喝进去多少水,我不知道,只觉得越来越难受。

奇怪的是,我还是没有害怕。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没有想到“我要淹死了”。我只是想从水里出来,所以每次脚碰到底,就再用力蹬一下。

这时候,有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子看见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记得,他过来抓住我,把我带到了池边,然后把我弄了上去。

我终于坐到了岸上。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哦,我这样下去会死的。

害怕是在这个时候才来的。

那个男孩把我救上来以后,后来怎么样,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老师好像也没有发现这件事。

我没有告诉老师。

回去以后,也没有告诉父母。

甚至连一句“谢谢”,我好像都没有对那个男孩说。

那时候太小了。

我还不知道,一个刚刚把你从水里拖出来的人,意味着什么。

活动结束以后,我们又像来的时候一样,几十个孩子挤在卡车后面,站着回学校。

那个救我的男孩,大概也在那辆车上。

可我已经不知道他站在哪里了。

后来我学会了游泳,也经常游泳。

那次事情没有让我怕水。

可那个男孩子,我一直没有忘。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五十多年过去,我甚至已经想不起他的脸。

可是我知道,如果那一天没有他,我可能就没有后来的这些年了。

小时候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反而越来越清楚。

谢谢你。

十一、二十四

体育上的游戏,我大多算不上厉害。

斗鸡常常输,跑步也不快。可如果几个孩子坐下来玩数字,情形就不一样了。

我们那时候常玩“二十四点”。

找四个数字出来,用加、减、乘、除,想办法把它们算成二十四。后来有了扑克牌,也可以随手抽四张牌来玩。

几个人围在一起,同时看那四个数字。

谁先算出来,谁先喊:

“二十四!”

然后马上把算法说出来。

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要绕一下,先把两个数合起来,再想剩下两个数怎么用。

这个游戏我很喜欢,也很少输。

别人还在盯着那几个数字,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把它们拆开,再重新组合。

这一回,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站得稳。

我通常是赢的那个。

十二、阮老师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阮老师一直带着我们。

五年时间,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已经很长了。

她并不是那种特别严厉的老师。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我很少因为怕她而紧张。

她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点名,上课,在黑板上写字。

没有课本的时候,就把课文一行一行抄到黑板上。语文教完了,再教数学。

一个老师,就这样带着一个班,从一年级一直走到五年级。

小孩子疯玩以后跑进教室,脸涨得通红,她会看一眼:

“你怎么了?”

我摔断左臂的第二天去上学,她也专门走到我身边,问我昨天是怎么摔的,医生怎么说,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

老师不就是这样的吗?

到了五年级,我的成绩越来越好。阮老师对我似乎也比以前更多留意一些。

她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我也想不起她曾经怎样表扬过我。

可一个孩子能够感觉得到,老师是喜欢自己的。

小学毕业以后,我离开了四十七小学。

后来读中学,读大学,再后来离开中国去了美国,阮老师也就慢慢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可很多年以后,我从同学那里又听到了她的消息。

有些老同学还会去看她。

有一次,他们告诉我:

“阮老师还问起你。”

他们也叫我回重庆以后一起去看看她。

我一直没有去。

我后来常常会想到,阮老师只是四十七小学的一个民办教师。

她住在学校附近,是个民办教师。她教过的一批又一批孩子,后来去了什么地方,她大概也不可能全都知道。

可过了那么多年,她居然还记得我。

而我现在想起她,最先看见的,仍然是那块黑板。

她站在前面。

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一行一行地写。

十三、该上课了

五年级结束,我也就离开了四十七小学。

我已经记不得最后一天是什么样了。

有没有专门的毕业仪式,阮老师最后说了什么,同学们是不是互相告别,我都没有留下清楚的印象。

一个孩子离开一所学校的时候,大概并不知道“离开”是什么意思。

第二年不用再走那条路了,也不用再听那截铁条敲响。

就这样而已。

可五十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得小学课本里的大多数课文,也记不得很多考试题。

我却还记得那个小山坡。

两排斑驳的土房。

阮老师的黑板。

李小梅和我桌子中间的“楚河汉界”。

操场上的斗鸡。

那根没有掉下来的跳高横杆。

放学路上的豆角和地瓜。

那口后来不敢再下去的堰塘。

南温泉游泳池里,一次又一次踩到底再蹬上来的自己。

还有那个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男孩子。

这些东西隔了几十年,有的已经很模糊,有的却奇怪地没有消失。

最远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个声音。

咚、咚、咚——

老师敲响了挂在竹架上的铁条。

该上课了。

CC BY-NC-ND 4.0 授权
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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