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族
1
「他們來了!」
當艾爾斯衝進房間這麼一喊之後,我看見所有人都迅速地移動,往心目中的安全地點躲去。
我也是。
不過不同的是,身為成年壯丁,我躲到窗口去,盡力地窺視街道上頭的天空。對面是棟商業大樓,我們所在的地方也是。利用對面的鏡面窗,我們可以藉此察看到這棟大樓的上方是否有異狀。
很安靜。──所有人都習慣了,當「他們」到來時,你得要安靜,就連剛滿周歲的小童也是一樣。
艾爾斯蹲到我的對面,也望上瞧。我倆的視線形成交叉火網,意圖擊落天空中那即將出現,比可惡還要可惡的鬼族艦艇。
可是我們不能。就算我們有最強大的人類武器,管它是氫彈還是死光槍,我們還是不能。
更何況我們什麼也沒有。
「有看見嗎?」艾爾斯的兩眼仍是上翻,緊盯著天空。
「噓──」我擰緊眉頭,要他閉嘴。
我的心臟似乎忘了要工作,接著它趕緊補了兩下。咚咚──
該死的,這小子難道不知道,你只要發出一點聲音,他們都找得到你嗎?
我重新對天空警戒起來。
太安靜了,比剛才還更加安靜,安靜到有些不正常。
風聲呢?狗鳴呢?我確定剛剛有野狗在叫的。
瞬間,破窗聲不知在上面的哪一樓響起,不過我確定那是「觸手」伸進來了。
下一秒,更多的破窗聲出現,緊接著某個女性人類的喊叫聲,從樓上傳來。像是連鎖效應般的,一個驚吼觸動另一個。呼喊聲四起,乒乒蹦蹦的奔跑聲此起彼落。
艾爾斯瞪大著眼,盯著天花板,「我們該怎麼辦,湯姆?」
「安靜──」我壓抑著音量,也壓抑著恐慌。
被發現的人必然是沒救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繼續躲藏,保住自己的小命。
慌亂的求救聲離我們越來越近,艾爾斯猛然把視線從天花板轉到我的臉上,「我不想死,湯姆,我不想死。」說完,他的雙唇因顫抖而無法閉合。
當我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的時候,艾爾斯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他起身奔跑,不知要往何處去。
我伸手想去抓他,卻為時已晚。因為當他消失在門口的一瞬間,我背後傳來了玻璃破碎的清脆響聲。
2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正坐在一個擠滿人類的牢籠裡。
好臭。
循著臭味,我看見籠子的下方,有著黏黏的褐白混濁液體。
看來這裡有人吐過,而且還有人……直接大小便。我猜這些屎尿是因為害怕而癲出來的,至於嘔吐物則是因為那些屎尿。
為了不讓肚子裡頭的東西翻出來,我試著觀察其他的方向。
這裡真的是人擠人,就像是新聞上常看到的,那種人蛇集團滿載著亞洲偷渡客的船艙。不同的是,這裡擠的並非清一色都是黃種人,而是各色人種都有。
紅的,黃的,黑的……我是白。
籠子很矮,只有成年人的腰部這麼高而已。房間的牆壁很光滑,不知是什麼材質建的。天花板很高,看來就算是姚明來住這種地方,也綽綽有餘。──我猜他不論怎麼跳,也摸不到天花板。
想到跳躍,身子似乎有些沉重。這裡應該是鬼族的船艦內吧。
聽說鬼族像是巨人般的高又壯,有顆大頭。
聽說,他們除了臉部之外,其他地方的皮都是皺的。
聽說,會吃人。
他們會吃了我們嗎?希望他們是用電宰的,那樣我會死的很快,痛一下罷了。
環視四周,沒人說話。從有些人的臉上,看得出來他們哭過許多次。有些淚痕是新的,在新的淚痕下方,還覆蓋著許多層的舊淚痕。
那些淚痕讓我困惑。──我不懂,為什麼人類會淪落至此。我們不是已經成功的邁向火星了嗎?為什麼上帝你要跟我們開這種玩笑,讓一個更強的外太空種族,來欺凌我們呢?
上帝啊!求你給我個答案吧。
突然間,我感覺到異樣。不是上帝來了,而是四周的空氣。說是空氣也不準確,好像是……好像是空間在扭曲的樣子。
是的,我感覺到了,太空船似乎進入了某種狀態。
頭暈暈的,有些噁心,我又嗅到了地板上的那坨混合物。
還是、還是睡一覺吧。也許睡了一覺,醒來時會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噩夢罷了。
是的,一定是的……
3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夢並沒有醒。
當鬼族用車輛把我們整籠移到外頭時,我才知道,我們已經不在地球上頭了。
白熾的太陽漂浮在藍天中,半白泛紅的月亮低掛在山巔上。路旁有著高大的綠色植物,地面是黑而軟的,看起來是人造的……喔,應該說是「鬼造的」。
身子還是一樣的重。看來太空船上,跟鬼族所居住的環境一樣,重力場都比地球上要大一些。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長得這麼高壯的原因。
至於大頭,我就猜不出來了。
兩名鬼族載著我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他們把我們趕出小牢籠,關在另一個更大的牢籠裡。在這裡,我們多少有了走動的空間。
到了這裡沒多久,有些人被帶走。又過了一陣子,其中幾名被帶回來。
從那些回到這裡的人口中得知,我們似乎是種交易品,有人會上門來選購。而這些歸來的人,就是不得買家喜愛的貨品。至於我們是什麼商品,就沒人得知了。
兩天後,某個我們認識的鬼族大爺,帶著另一名有著紫色皮膚的鬼族,在我們的大牢籠邊觀看著。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紫皮膚的鬼族。我看過的鬼族,大半都是黑色,或是深綠色的。
我想這鬼族是女的。如果我猜得沒錯,她上衣裡頭的凸起物,應該是鬼族女人的乳房。好像有兩對。
她看著我們。
大夥紛紛躲避著她的視線。不過我不同,我坐在地板上,直打量著她的臉。
鬼族雖然醜,但我想那是看不習慣的緣故。──不是我要替這名鬼族辯解,說實在話,我總覺得她那張和緩光滑的臉蛋上頭,似乎有股溫柔的光輝,而她那雙湛綠如鑚的眼瞳中,則隱約地有種堅毅與智慧在閃動。
她看著我。
我沒迴避,繼續看著她,腦中突然閃過一串單字。
諒解,同情,悲憫……
應該是錯覺。
她轉過頭去,對著我們的賣家說了些什麼。
我知道,她看中我了。──誰叫她一面說話,卻一面指著我呢。
果不其然,賣家走進牢籠,將一條銀色的狗鍊套在我的頸子上,把我帶了出去。我沒反抗,也不慌張,挺直身子跟在賣家後頭。那名鬼族女又對著賣家說了些話,然後把我牽離那裏。
我不知道她會把我帶到哪去,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會如何,這些問題對我而言並不是很重要。自從三年前,鬼族奪走了我的妻女之後,我想,這世上就沒什麼事情對我是重要的了。
後來我知道,我錯了。
4
鬼族女帶著我,走了好一陣子。最後我們進入一棟方正的銀灰建築內,來到某個乾淨的白色房間裡。她把我抱到一張大椅子上頭,並給我戴上一頂帽子,然後蹲在我面前,盯著我瞧。
「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她說。
聽到這道地的美國腔,讓我訝異地直皺眉頭。
「你在說話?你會說英文?」我問著鬼族女。
「精準地說,並不是,」她露出我已久違的微笑,「你頭上的那頂帽子可以把我的語意轉成意識波,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就像是我說了你所懂的語言一樣。而你所說的話,都會通過這頂帽子,轉譯到我們的音頻與語系。」
「蘿拉!」一個站在隔離窗後的鬼族老頭喊著,「我告訴過你,不要跟他貼這麼近,他可能會咬你的。」
「他不會咬我的。」
不會咬你?她怎麼知道?或許我應該試著咬咬看……或許如同史蒂芬史匹柏拍的「世界大戰」一樣,我口中的細菌,會給予鬼族致命的一擊也說不定。
有可能,可是……她對著我笑。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湯……湯姆‧萊恩。你叫我湯姆就可以了。」
等等,我在說什麼?一個寵物幫自己命名嗎?我是她的寵物吧?喔,或許鬼族人習慣替晚餐命名,也說不一定。
我吞了口口水。
以為自己已經不怕死了,看來我錯了。奮力一咬的念頭,又回到我的心裡。
「你好,我叫做蘿拉‧阿巴卡斯契,你叫我蘿拉就好了。」
蘿拉……蘿拉……
「我是你的晚餐嗎,蘿拉?」
蘿拉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後發出嘻嘻的笑聲。
很甜美的笑聲。──我想甜美的效果,一定是這頂帽子所造成的影響。甜美一詞用在鬼族的身上,根本是違反文法的。
「不會的,我不會吃你的,」她收起笑容,「我是不吃人類的,不過我的同伴會。」她用一種嘆息而垂憐的眼神望著我。
「你是說你後面那個老頭?」
她回過頭,我們倆都看見那鬼族老頭正不爽地往這邊睨過來。
蘿拉搖搖頭,「不會,他也不會吃你。雖然這麼說有些抱歉,但你其實是我們的實驗人。嗯,就像是……」
「就像是白老鼠?我們人類都拿白老鼠來作實驗。」
「對,對,就是白老鼠,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看她愉悅的樣子,我真該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悲慘命運,感到慶幸才是啊!現在想想,也許成為鬼族的火雞大餐,會比成為白老鼠要來得幸福許多。
我的腦筋轉動著,試著從現下的狀況,以及四周的環境,推理出將面對的命運。
除了腦袋上的帽子,屁股下的椅子,四周只剩下蘿拉。也許我應該直接問蘿拉,這樣我就能少動一些腦筋了。
「你們想對我進行怎樣的實驗?」
「現在就在進行了。我要證明人類的確是有感情,能與我們鬼族和平相處的種族,所以我需要你──」
什麼──!和平共處?這真是件不可思議乘上不可思議的事情。
「小姐!你有沒有搞錯,」我像個痞子般地指著她,「你知不知道,你的同伴抓了、殺了多少人類?也許在外頭,某位你的尊貴同胞正坐在高級餐館內,說著:『嗯──這真是頂級的黑人腿排啊!』的這種話。你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人類還能跟你們和平相處嗎?」
「他說的對,蘿拉,所以我勸你還是進行其他的研究計畫吧。」那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抽起了一根比一般雪茄還要粗兩倍的肥煙。
「不!誤會是可以化解的,這一切都是那個奸商賈納德的錯。我們與人類不應該是這樣的關係。」
「什麼奸商賈納德?」
聽到我這麼問,老頭揚起一側的眉頭,瞄了我一眼,「你就告訴他吧,那個鬼族的大荒唐。」說完,他繼續抽著菸。
她看著我,良久沒有啟齒。
最後,蘿拉輕嘆,「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如果換算成地球軌道時間的話,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情……」
5
鬼族星域基準時間,三年前。聯合星際政府,星際開發局事務室內。
一名原本忙碌的公務員,突然放下手邊工作,呆坐在椅子內。他忽有所感,於是拔起身子,走到局長辦公室外頭,敲敲門,然後走進去。
他對局長道出一分鐘前的想法。
局長聽完,點了點頭。「想不到我們鬼族開發外太空這麼久,居然都沒想到這個問題。嗯,你的想法是正確的,依照歷史來看,如果不訂定法規,任何人都可以無條件地宣稱未開發的外星領土是自己的。──那好,我得立刻通知上頭這件事情,請他們立法防止。」
就這樣,政府高層收到了開發局的警告。接著他們為了防止有人知曉這件事情,進而先行宣布外太空的所有權,於是偷偷地、盡快地運作,讓一條沒有經過各方考驗的法規,給頒布了。
人類的災難也開始了。
法規一頒布,消息立即隨著新聞資訊,傳播到鬼族的各個角落。
不例外地,一名叫做賈納德的股票玩家,也收到了這份新聞急件。
賈納德‧法寇斯基是個投機份子,總夢想有一天,能夠嗅準風向,在股票市場上大賺一筆。可惜的是,股票這種東西有著難以確定的風險,所以賈納德在打滾了七年之後,仍只是個微有收穫的股票玩家。
他坐在自己的小辦公室內,看著桌上的資訊板,想知道又有哪些新的消息。
信箱裡有一筆新資料,標題寫著:未開發空間公約。
他開啟文件閱讀,條約的大意是──任何國家、組織以及團體,不得宣稱擁有未開發空間;任何未開發星球的開發計畫,需求得聯合星際政府的同意,在星際開發條約的規範下,方可進行開發。
讀完之後,他摸摸自己的鷹勾鼻。他覺得自己在這條公約上,聞到了一股補漏洞的濃濃味道。
身為股票玩家,他開始想著,這條法規會影響到哪些公司的股票。
好像那家都不會。
於是他轉轉念頭,想到了一個感嘆──要是他在法規頒布之前,就抓到這個漏洞的話,那該有多好。如果抓到這個漏洞的話,除了鬼族已開發的三十七個行星之外,其他的星球,就會變成他的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是最有錢的人了。──他想。
於是他開始做起最有錢人的夢,卻立即為了現實與幻想間的難以攀連,再次地發出嘆息。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賈納德對這個念頭愣了一下,但立即回過神,覺得自己或許能把白日夢變成真實。
「任何國家、組織以及團體……」
他盯著公約好一陣子,內心不斷地驗算剛剛得到的結論。某種喜悅在他的胸口處不斷膨脹,直到從口中爆了出來。
「挖哈!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哈哈哈──!」
他站起身,展開雙臂,在辦公室內打轉著,又叫又跳。沒過多久,他恢復冷靜。
「還不能高興的太早,也許別人也有這個念頭……」
賈納德衝回座位,開始擬稿。半小時候,他完成了一份書面通知書。他告訴秘書,將此文件以最急件的方式,傳送給每個國家,以及聯合星際政府,還有各大法律機構。
他送出去的通知書,內容很簡單。賈納德以「個人」的名義宣稱,所有鬼族未開發的星體,都是屬於他的。
送出通知書的隔天下午,聯合政府便派人與賈納德會面。
「你不能做出這樣的宣示。」坐在沙發內的政府代表說。
「為什麼,這是合法的,不是嗎?難不成聯合政府想賴帳嗎?」
「你自己想想也知道,這種宣示是不合理的。我們希望你能收回這個宣示。」
「不!」
政府代表對於他斬釘截鐵的態度,沉默了一下,「我們有料到,你一定不肯輕易讓步,所以,我們有彌補的方案。聯合政府願意在無償的狀況下,讓你自己挑選一個恆星系統,歸在你的名下。」
「什麼?一個?對不起啊,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嗎?原本這些都應該屬於我的,現在你們卻只要我挑一個?」
「這樣就很多了,從過去到現在,還沒有人能擁有一顆行星。如果你挑得好,也許那個恆星系統上,有十幾個行星也說不定,這對你來說已經是很好的選擇了。」
「我的天啊!很好的選擇,虧你說的出口。」賈納德以快節拍抖著右腳,「不!我還是不答應,我寧願上聯合星際法庭打官司,也不要接受這個條件。」
「如果你不接受的話,可能連上法庭的機會也沒有。」
賈納德發現,對方在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在看著自己,他似乎變成了透明的空氣。
然而就算是變成了空氣,他還是聽得出來這段話的真意。
賈納德原本想告訴對方,聯合政府是不能違法犯紀的。不過對方會鳥他嗎?
他轉念一想,覺得做人還是不要太鐵齒,畢竟命只有一條。
「好吧……我願意接受這個條件。」
對方微笑,點點頭。
「不過!我有其他的條件。那個屬名於我的恆星系統,聯合政府的任何法規,都不能管到那邊去。」
「這……」政府代表低下頭,思索著可能的法律漏洞,「這不成,如果你在上頭對他人為非作歹,我們是不能放任不管的。」
「那沒關係,刑法還是民法交易的那些,我願意遵守。我要的很簡單,無論我在那上頭做什麼生意,星際政府都不能抽取任何一毛錢的稅金,而且,環保還是環境的那些規章,都不能管到我頭上。」
「唔──我暫時口頭上答應你這件事情。我會回去跟上頭的人知會你的要求。只要我們確定你的要求是合理的,我們就會派人跟你簽訂協議書,這樣可以了吧。」
賈納德不情願地用力點了一次頭。
與賈納德商談過後,聯合政府不久後便答應了他的條件。於是賈納德放棄了對其他星體的宣言,並隨意點選了一顆恆星。不過他很快地就感到後悔了,因為他後來知道,從鬼族星域到那個不知名的星系,居然要花費整整三次的時空跳躍。如果遇上星際亂流,航線要改變的話,可能得要四到五次才到得了。
對他來說,如果要在那裡開發度假勝地,這交通費用的成本,實在是高了些。
抱怨歸抱怨,可是由於在協議書上已經簽了字,他也無從反悔,只能租來一艘中型的艦艇,組一支探險小隊,前往那個屬於自己的星系。
當小隊到達時,艦上的人員開始用儀器掃描著這星系裡的行星。
「老闆,資料出來了。」
賈納德站在立體投影顯示儀前面,看著第一個行星的資料。
「太小,什麼也沒有。下一個。」
於是電腦秀出下一個行星。
「都是冰,下一個。」
「還是冰,下一個。」
「這個還可以,下一個。」
「重力稍微大了些,可能有什麼特殊資源。下一個。」
當下一個星球的資料顯示出來的時候,賈納德盯著一行訊息。
「上頭有少許生命活動現象?」
也許可以抓來賣錢。──他想。
「好吧,那下一個……」
這次他眼睛大瞪了。
「生命活動旺盛?」就他所知,在外星開墾的歷史上,這種星球向來很──
值錢。
於是,他命令船艦前往那顆星球,準備詳細調查上頭有哪些生物……
6
蘿拉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
聽完那個賈納德宣示擁有權的故事之後,我一點也不感到訝異或是驚奇。因為,我聽過有人類對月球做過這種蠢事。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抓走你的幾個同類,帶回到我們這邊展示。當大家對人類開始產生興趣之後,他便經營起販賣的事業。」她說。
「主要是寵物經銷,跟肉品販售。」鬼族老頭補充著。
聽到老頭這麼說,我可以想像到,鬼族的美食節目,會如何得意地解說烹煮人類的方法,說不定還會分部位做講解──
各位觀眾,這是未處理過的肋排,這支是腿肉。喔,看看這鮮紅的肝臟……
隨著幻想,我生出一陣噁心感,想吐。
「我們只是你們的食品跟寵物……」
「所以我需要你,因為你可以改變這一切的!」蘿拉說,然後握住我的手,「藉由我們研發的這頂帽子,可以證明你們是有思想、有文化的生命體,這可以讓我的同胞明瞭,你們是需要受到尊重的族群。」
「別傻了,蘿拉,」那老頭這時已經走進房間,「環保團體在這三年間,不知道抗議過幾次,但他們就是敵不過賈納德手上的那張協議書啊!」
「可以的,只要他表現出人類的智慧,就一定能喚起其他人的共鳴。只要能造成對賈納德不利的輿論,就有機會逼迫他退步。」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簡單的……不過我想你是不會放棄的,是吧?」
「是的。」她調整姿勢,好注視著我漸漸低垂的雙眼,「你可以的。你可以幫助你的同類,獲得解放的,相信我!」
那老頭跟蘿拉,不停地觀察著不說話的我,可能在猜測我的想法吧。
我看到她那張淨滑的臉上,閃爍著希望與信任的光采。
其實我什麼也沒在考慮什麼,只是好奇,我所痛恨的鬼族,現在居然想拯救人類?
這是整人節目嗎?或許鬼族只是想找個人類來愚弄愚弄罷了。
哼!想笑就笑吧。
不過除此之外,我有其他拒絕的理由嗎?
沒有。
「好吧,我會盡力試試看……不過你先告訴我,我該做些什麼。」
我等著不知躲在哪裡的主持人與攝影機。沒等到那些蠢東西,只有蘿拉開了口。
「嗯!既然你答應了,那我們的第一步,就是要讓別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說著,並露出笑容。不知為何,我跟著她笑了。
一個星期後,教授老頭幫我安排了一場小型記者會。令那老頭訝異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這場小型記者會,居然擠滿了各家的記者。
我坐在中央的位置,面對著鬼族的記者群。教授坐在我左手方,他首先做了簡短的介紹,然後右手邊的蘿拉也說了些什麼,最後……該我說話了。
在燈光的聚焦下,我覺得好熱。
「我……」我舔舔嘴唇,「大家好,我是……湯姆‧萊恩,是個人類。」
記者們發出微小的騷動,其中一些還不知道在振筆疾書些什麼。
「今天我在這裡,是希望……希望告訴……不是,是……」
「不要緊張,慢慢地說就好。」蘿拉說。
「嗯。」我點點頭回應,然後繼續嘗試,「我在此想代表人類,呃──如果我可以代表的話,我想傳達一些訊息給……各位知道。
「我們人類,是有思考能力的,我們……希望能跟各位和平相處,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在這種關係下,有著不平等的……關係……」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好熱,好刺眼。
「他有些緊張。」教授說。
一位前排的記者舉起手,「我想請問一下,這位人類有什麼要求?他希望我們怎麼做?謝謝。」
「他希望我們能跟人類和平相處。」蘿拉搶著作答。
有些記者在交頭接耳。看到他們對我不停地審視,讓我愈發地害怕。
「所謂的和平相處的詳細內容是?」
「我們應該解除對太陽系的控制。」蘿拉說。
「太陽系?那是人類對他們星系的稱呼嗎?」
「是的。至於他們所住的地方,則稱為地球。」
又一堆記者在埋頭書寫。
「對不起,就我所知,太陽系不是大富翁賈納德的土地嗎?聯合星際政府不是跟他簽訂協定,讓他擁有太陽系的主控權?」
「是的,他手中的確有這份文件。可是我認為,用單一種族的法律條文,去決定其他種族的命運,那是不合乎道理的。」
「那您是希望賈納德撤銷太陽系的擁有權囉?」
「不是撤銷,那種權力根本就不存在。各位剛剛已經看到,這名人類,是擁有溝通能力的,這代表著,他們並不是毫無思想的生物。而一般大眾卻不明瞭這點。」
「尤其是那些把人類吞下肚子的,對不對!」有記者大喊。
眾人發出一陣笑聲。從他們不同的笑容看來,那些笑得比較剛硬的,看來心底並不認為這很好笑。──我想是他們的肚子在抗議。
那些記者又先後問了一些關於帽子的技術問題。很快地,記者會結束了。從蘿拉掌控發言權之後,我就沒開過口了。或許讓她去解釋,會比我說得好。
蘿拉在訪問結束之後,不斷地表示出勝利的信心。
「我覺得自己表現的並不好。」我說。
「唔唔──」她搖搖頭,「不,這樣就夠了。第一步已經踏出去了,現在就等待效果出現了。」
「效果?」
「嗯,效果,明天就知道了。」她頻頻點頭,並露出飛燦的笑容。
7
隔天,研究室裡頭。
「來!到這裡坐下。」蘿拉拍拍身旁的座位。
我走過去,在她身旁的躺椅上坐了下來。
「如果轉接的沒錯,這樣你就能看到新聞的視訊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我頭上的帽子,安裝著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我指著漂浮在眼前的藍色光芒,這光芒形成一格格的方塊,方塊內則是我看不懂的符號。
「喔、喔,看來你看見了。」她戴上一個黑色頭環,「很抱歉,我們還沒有完成文字轉換的系統。伸出你的右手,有看到指尖上的紅點嗎?」
「嗯。」
「用那個點一下你看到的……最左邊那個方塊。」
我照做,然後看到那大方塊分裂成兩顆小方塊。她的手在空中揮舞著,似乎跟我做著相同的事情。
「接下來點選右邊那一小塊,然後不要驚慌喔,我很快就會到你身邊了。」
她盯著我瞧,直到我點選那顆小方塊──
黑暗突然吞噬四周,我好像是墜入了無盡之中。
四周沒有風,我感覺不出來自己是靜止的,還是移動的。遠方有個光點,快速地朝我逼近。
光點越來越接近,越來越大。過了不久,我發覺那不是光點,而是某個發光的主播台。主播台後方坐著一個鬼族人,穿得相當端正,嘴巴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當我更加的接近,速度也跟著減緩了。這下我終於聽清楚那名鬼族人在說些什麼。
新聞,是體育新聞。
「我們不是來看新聞的。」蘿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她跟我一樣,都坐在某個懸空的漂浮椅子上。我發覺這椅子,居然會隨著我的意念而移動,或是轉換角度。
「現在讓你直接跟我變成一組比較快。」她在面前空點,我的座位就飄到她身邊。「我們現在要去看民調結果。」
跟著她,我們飄到一堆圖表面前。一條空白面板飛到她面前。
「關鍵字:人類、太陽系、和平共處。」蘿拉說完後,空白面板上出現三組扭曲的符號。
面板融成液態,變化成一張小清單。她端詳了一下,點選了一筆資料。
一張圖表從圖表堆中躍出,然後停在我們面前。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支持解放太陽系的民眾比率,高達八成咧。」她指著圖表上方的一條紅線。我看見圖表的下方,還有一條藍線與綠線,我猜那是反對以及沒意見的比率。
「有很多環保團體打電話給我們了,只要我們能凝聚民氣,最後就能讓賈納德放棄太陽系,那你的同伴就會有救了。」
聽到她這樣說,我的心中泛起一絲的喜悅。不過我仍是感到害怕,畢竟統計數字,只是統計數字。
「有……有這麼簡單嗎?」
「你不相信?那好,我讓你看些其他的東西。」她又做了些動作,一幅錄像畫面,展開在我們面前,裡頭的內容似乎是在訪談鬼族民眾。這時一名受訪者說──
「我認為人類跟我們一樣,懂得思考,會說話,所以我們不應該那樣對待他們。」
畫面閃動,更多的鬼族人發表意見。
「我不認為我們有權力去主宰其他生物的命運,尤其是他們跟我們可能有著相同的思維。」
「我們吃的居然是會說話的生物?我以後不敢吃人肉了。你能想像自己的晚餐,跟你說話嗎?」
「我家裡養了一隻人類啊!我從不知道他們真的會說話,等到那個說話帽上市之後,我也要買一頂來給我家的小黑戴,這樣我就能跟他聊天了。」
「這麼可愛的動物,當然要跟他們和平共處啦!」
「把那個奸商賈納德關到監獄裡頭去!」
看著看著,我竟然哭了出來。蘿拉伸出手,撫著我的背。
「謝謝你,蘿拉。我原本以為你們……都是邪惡的侵略者……」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身為擁有高等智慧的生物,本來就應該要有這種憐憫之心才對。」
聽她這樣說,我突然感到羞愧。身為一個人類,我從沒有想過,我們是不是太霸道了。
也許人類今日的苦難,正是因為人類的法律,藐視了上帝所致。
8
緊接著的兩天,我與蘿拉瀏覽著各種管道傳來的訊息;這些訊息都顯示出,我們即將獲得勝利。
到了第三天早晨,蘿拉與我驅車前往某個大樓外。當我還沒看到大樓的門口,就先看到了擠在道路兩旁的抗議群眾。他們高舉著牌子,喊著要賈納德滾出太陽系的口號。
蘿拉打開車子的天窗,「把頭探出去吧,他們正等著你呢。」
我皺了皺眉頭。等我?這一切不都是你的功勞嗎?不過我沒把這想法說出口,只是聽從了她的建議,站到座位上,盡力將身子探出車外。
歡呼聲響起。
「湯姆!湯姆!湯姆!」
車子停下,蘿拉走出車外。──歡呼聲更大了。
一些抗議群眾朝蘿拉這裡小跑過來。從他們跟蘿拉的對話中,我弄清了他們的身分,他們是一些環保團體的領袖,特地來跟蘿拉接頭的。除此之外,我還看到不遠處,有記者急急奔來。
他們帶著我與蘿拉,來到大樓正對面的一個臨時演講台上。有人遞了一個像是對講機的東西給蘿拉。當她對著那東西說話時,我才知道那原來是個擴音器。
「各位!」她說,然後等到鼓譟稍歇,她才繼續說下去,「謝謝。在場的各位,我想你們都知道,你們為何會站在此處。我們站在卡雷爾大樓外,我們也站在歷史的轉戾點上。」
她停頓下來,掃視人群。
「歷史告訴我們,貪婪,永遠只會帶來不幸;貪婪,只會帶來仇恨;貪婪,只會給我們痛苦。
「我們不需要為了一個人的貪婪,而去葬送一個原本可以和平相處的外星族群。我們是有智慧的物種,我們是會反省的物種,所以,我們不應汲汲營營,只為謀利而生。身為有智慧、崇敬神的我們,應該有寬大的心胸,用無私無我的精神,與人類求共榮,你們說對不對!」
一群人高舉右手附和著。對──!
「請湯姆說說話!」有人大喊。
「是啊,是啊!」
「湯姆!湯姆!湯姆──!」
蘿拉把一個手掌大的黑色圓盤交到我手上,她說那是擴音器。這時,湯姆的呼喊變成了一堆大叫。我看見許多牌子被高舉了起來。
看著群眾,我愣了一下。
「我該說些什麼?」我低聲問著蘿拉。
「什麼都行,跟他們聊聊吧。」
好吧,聊就聊——
「這個……」眾人的呼喊如潮水般退去,「我首先要感謝身旁的蘿拉小姐。要是沒有她,我今天不會站在這裡。如果不是她的話,我現在可能不知道已經進了誰的肚子裡頭了。」
現場一片寂靜。
「呃呵……」看來我的幽默用錯了時機。「抱歉,我不是很會說話。在地球,我不過是個水電工人罷了。」
「水電工?那不是跟我一樣嗎?」底下有個穿著藍色粗布衣服的鬼族人說著。
「我想是吧。」
「歐耶──我跟湯姆的職業一樣勒!」
「你有小孩嗎?還是家人?」一個鬼族女問著。
「有的,我有一個女兒,還有一個妻子。」我很想用微笑謝謝她的關心,可是提及我的妻女,我笑不出來。「她們跟我失散了。不過你們不用責怪自己,因為我相信那與你們無關。你們既然站在這裡,就表示你們願意幫助人類。所以,我反而要對你們說──謝謝。」
他們看著我,眼神中充滿著寧靜。
「你做得很好。」蘿拉說,並悄悄地取走我手上的擴音器。
不是我做得好,而是那位鬼族女問的好。
「各位,你們都是有家人的,湯姆也不例外。他心中的痛,你們應該都能感同身受。我們不應該用自己的法律,去決定其他種族的生死,所以,我現在要求──賈納德滾出來!賈納德滾出來!」
眾人的呼應聲響起,堅決而震撼。
就在此時,賈納德還真的出現了。大樓的出口處出現了一排警衛牆,而賈納德則站在他們身後。
他也手執擴音器,「蘿拉小姐,你不要太囂張了,你以為鼓動民眾,就可以撼動我的意志嗎?你太小看我了!」
「我不會小看你,是你太小看我了。如果你不罷手,我接下來會發動拒買、圍廠的活動,到時候你才知道什麼是囂張!」
「蘿拉小姐,念你還是個可敬的對手,我勸你帶走你的群眾,因為我已經向聯合法庭申請公聽會了,他們即將舉辦一場辯論,好決定此事的結果。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到時候你可以帶著那隻寵物,到場旁聽。」
說完,賈納德放下手中的擴音器,轉身離去。
「可惡!」蘿拉咬著牙,放下手中的擴音器。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不高興?」我問。
「他要用法律途徑解決這件事情。」
「這有什麼不好嗎?」
「不好,當然不好。」她說,並一直硬著臉。
9
回到研究所之後,我們與老教授圍坐在休息室內。蘿拉把今天的事情,全告訴了他。
「不好,當然不好。」老頭說,「法律向來是人定的,而人向來是可以收買的。」
「收買?」我覺得這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字眼。
「是的,所以我們不能相信法律。」蘿拉補充著。
「那你要怎麼辦?」老頭問著蘿拉。
「我跟奧底拉他們開過會了,既然他要談法律,那就用公投一較高下。」
「你們真的要動用公投?那樣是一次決勝負喔?換言之,輸了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對賈納德也是。我們已經提出申請,公投將在大辯論五天後舉行。」
「那麼這場辯論,就會變得很重要囉。」
「嗯,所以我打算帶湯姆一起去。我們要坐在正方的席位上。」
「蘿拉……」老教授坐在椅子裡頭,低著頭,擠出第二個下巴。「我知道你是個富有理想的女孩,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光有理想,是不夠的。」
「是的,所以我有行動啊?老師你想說什麼?」
「我想勸你放棄。」
「放棄?」蘿拉幾乎是跳了起來,「您在說什麼啊?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怎能說放棄就放棄!」
「波里納公司要取消對我們的贊助。」教授愁眉不展地看著蘿拉。
不用他們兩個告訴我,我也猜得到是怎麼一回事。這種事情在人類的世界,也屢見不鮮。
我看著蘿拉,希望她堅持下去。
你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人吧?人類需要你的幫忙啊,蘿拉!
「我不會放棄的。如果這時候放棄,我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教授嘆口氣,「如果你失敗的話,你以後──」
「不會失敗的,你說是不是,湯姆?」
「嗯。」我點著頭,「我相信鬼族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就跟蘿拉一樣。」
聽到我這樣說,蘿拉喜孜孜地看著我。
「湯姆……我知道就你身為人類的立場來說,你必須支持蘿拉,可是我問你,如果人類與鬼族的立場轉換過來,人類可會做出良善的決定?」
他用衰老委屈的眼神看著我,居然讓我的心冷了下來。讓我感到寒意的,並不是他的眼神,而是他的問題。
如果是人類的話……
一陣恐懼麻木了我的思緒。我的腦子一片混亂,靈魂似乎在躲避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最後,在盲目中,我告訴教授──
我不知道。
10
六天後的早上,我與蘿拉走在前往聖殿的人行道上。這個稱作聖殿的地方,是一座極巨大的金屬建築,當我一分鐘前從遠方看到它的時候,老實說,我有些驚訝。──這棟有著藍銀輝光外表的聖殿,居然跟地球上的金字塔,長得一模一樣。
當我們走得夠靠近的時候,我停下腳步,望著金字塔頂端。
「怎麼了?」蘿拉止步,回頭看著我。
「沒什麼。」我重啟腳步,「你對今天的辯論,很有信心嗎?」
「當然有。賈納德有大律師,可是我們這邊也有學者專家,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我微笑以對。
走進金字塔之後,我們依循著標誌,左拐右彎地來到了辯論廳。其實看標誌是多餘的,就今天的狀況來說,只要跟著鬼族多的地方走,就能到達目的地。
蘿拉領著我,在正方席上坐下。我聽到了一些議論聲,從位於高處的聽眾席上傳來。
想不到一坐下,壓力就來了。
「蘿拉,」一名鬼族男走到蘿拉背後彎下腰,把嘴貼到她耳邊,「卡特斯教授還有瑪奇霍爾教授都不能來了。」
我看見蘿拉的胸膛隆起,眉尾跳動了一下。
「沙奇跟……海爾斯在嗎?」她問。
「在,他們兩個都有來,你要他們遞補上來嗎?」
她嘆出一個嗯聲,接著鬼族男離開。
「蘿拉……」
她拍拍我放在扶手上的手,然後緊握住,「不會有事的。」
蘿拉雖然這樣說,可是我從她緊握的手中,聽到了她強烈的心跳聲。
過不久,沙奇跟海爾斯出現,兩人坐到了蘿拉的左手側。他們倆的年紀看上去跟蘿拉差不多,都是年輕而有朝氣。
「你們兩個沒問題吧?」蘿拉問。
兩人同時表示,他們早就做好遞補的準備了。
過了十幾分鐘後,聽眾席上擠滿了人,這時在我們對面的三個座位上,來了一名鬼族老頭,以及兩名中年人。他們的服裝不像蘿拉他們的那麼休閒,而是一副辦公加上專業的樣子。
三人隨性地朝我們這邊掃視,好像無論我們這邊坐的是人類還是鬼族,他們都會吃了我們。
我覺得越來越不妙了。
在對面三位吸血鬼就位之後,德古拉……不,賈納德也出現了。他在反方律師附近的位置上坐下。他整整衣服,然後肉笑皮不笑地望著我們這邊。
不久後,裁判長進入辯論庭,坐在中央的高背椅上,宣佈著今天的辯論事項。──「今天的辯論庭,主要議題是要討論關於賈納德‧法寇斯基,是否應撤銷對太陽系之所有權。」他拿起議事槌,敲了兩下,「現在,我宣布辯論開始。首先由正方開始。」
蘿拉離開位置,走了出去,揚起眉宇。
「審判長,反方代表,各位聽眾。」她依序對所有人鞠躬,「各位,你們知道生命的價值嗎?」
她看著寂靜無聲的四周。
「我們生而在世,沒人不想追求喜悅。你是,我也是,我們都有追求快樂的權利。可是……」她搖搖頭,「我們並沒有剝奪其他生命追求快樂與自由的權力。正因為這個理由,我方認為,賈納德先生應該放棄對人類的壓迫,還給人類自由與快樂。謝謝大家,謝謝。」
她說完,回到座位上。我看見一些鬼族人,在聽眾席上展露笑容。
也許狀況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差。
輪到反方。
對面傳來咳嗽聲,其中一名中年鬼族男走出。他也對在座的所有人行禮。
「剛剛我聽到正方代表說……權利是吧。」他一手掛在腰帶上,另一手則指著天花板,「在座的各位,你們可知道權利的由來嗎?是誰給了你們權利,又是誰保障了你們的權利?」
他停嘴,走了幾步。「是法律。是法律給了你們保障,給了各位權利。」他大步走到反方座位前,用雙手拿起兩份文件。
「讓我告訴各位,在我手上有兩份文件,右手的這一份,」他高舉右手,在原地轉了一圈,「是賈納德先生,向各國宣告,外太空星體所有權的文件。而這份,」放下右手,這次舉起左手,「則是他與聯合星際政府所簽訂,放棄原有宣告,只換取一個恆星系統的權利書。」
他將兩份文件丟回桌上。
「誰能告訴我,在宇宙中,還沒被我們開發的行星,有多少顆?我幫各位回答好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多很多。
「這在說明什麼?這正在說明著,賈納德先生放棄了巨大的利益,卻只換來少許的回報。請問各位,你們還想要求什麼?你們不認為,正方代表的說法,完全藐視了賈納德先生的個人權益嗎?我再問問各位,這位先生,」他指著賈納德,那氣勢之強烈,連賈納德都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他可有侵犯到在座任何一個鬼族同胞的權利?」
有些鬼族人開始四處張望,這時其中一名聽眾站了起來,直指律師,「他侵犯了人類的權利!」
「安靜!請遵守秩序!」裁判長拿起議事鎚,在桌上重敲了一下。
「沒有!」律師仍掌握著自己的步調,「所以在座的各位,也不應該去侵犯這位先生的權利。我的論述到此結束,謝謝。」
在反方律師回到座位上之後,那名叫做沙奇的鬼族人走了出去。接著,我看見蘿拉對著後方聽眾席上的某個鬼族,在滴咕著什麼。
「我們很不妙嗎?」我問。
「還好,對方畢竟不是省油的燈。只不過我們這邊的人不能再亂放話了,那會讓我們不利的。」
這時沙奇結束了對各方的鞠躬,開始發表論述內容,「我聽見剛剛反方代表所說的了。──賈納德先生,曾告知各國,所有未開發的星體,都是屬於他的。我想這麼說沒錯吧?」沙奇望著反方律師團,等待他們的回應。不過對方什麼也沒回答。
那就是默認了。
沙奇把眼光放回聽眾的身上,「告訴我,各位,什麼人會想要做出這種宣告?」
「抗議!」其中一名中年律師喊著,「對方試圖對當事人做出人身攻擊!」
「抗議無效。本次辯論庭的內容將涉及道德層次,正方有權作此論述。」
「謝謝裁判長。回到剛剛我所說的,什麼人會做出這種宣告?」他環視一週,「貪婪──」
「抗議!對方──」
「抗議無效。」
我看見蘿拉的嘴角翹起。她似乎知道我正在看她,於是她說:「關於賈納德的道德,會讓對方站不住腳,所以我們現在佔上風了。畢竟影響公投的,並不是法律,而是道德啊。」
沙奇再次道謝。「那位先生,」他學著反方律師的姿態,指著賈納德。可能是學得不錯吧,賈納德調整了一下姿勢,像是有顆小石子正居住在他的屁股下方似的。「不但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貪婪,還做了交換條件,取得了一個恆星系統。」
「抗議……對方沒有證據說這種話。」老律師沒站起來,話說得也不慷慨激昂,可是──
「抗議有效。請正方代表不要做過分的揣測。」
「我收回剛剛的發言。」沙奇低頭走了兩步,「好!或許不是交換條件,可是在座的各位,請問在鬼族中,有誰擁有過一顆完整的行星?你?還是你?」沙奇隨意指指觀眾們。
「答案是沒有。就算是當今首富──卡特恩‧福來迪斯特──也沒有這種特權。而你們所看到的那人,」他又指向賈納德,「他擁有一個恆星系統,裡頭包括了一顆具承載完整生態系的行星。告訴我,各位,他何德何能。」
有更多的鬼族在四處張望,細小的竊語四起。
「安靜。」議事鎚聲起。
「所以,就公平原則來說,其實他已經侵犯到各位的權益。基於此,我方要求,賈納德先生應放棄對太陽系的所有權。謝謝。」
當沙奇走回來之後,蘿拉緊握拳頭,做了一個打氣的動作。「你真行,到頭來還是命中目標。」
「嗯,差點就亂了調。我們得要小心那老頭,他應該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沙奇一說完,我就看見那位老律師,對即將要上場的第二位律師,咬了咬耳朵。
11
辯論繼續進行。
「讓我們把脫序的議題,給拉回來吧。」反方代表用左手在空中劃了個圈。「各位,遠見與智慧,是一種貪婪嗎?或許各位會認為,賈納德先生鑽了法律漏洞,所以才能得到太陽系。我要告訴各位,你們錯了,正方代表錯了。我們鬼族,已有萬年的歷史與文化。我們最驕傲的事情是什麼?我告訴各位,是我們的法律。在累積了萬年的經驗之後,我們的法律已經近乎完美無瑕。可是如同我們過去所知的──法律,不可能完備。」
他放下左手,抬起右手做勢。
「在三年前,聯合星際政府,發布了一條法律。這條法律有缺陷,這個缺陷被賈納德先生發現了,於是他給了政府迎頭一擊,讓他們做了及時的修正。他原本可以藉此得到巨大的利益,可是他沒有。理由是,第一,他只要了一個恆星系統,卻不是兩個,或是更多。
「第二,各位知道太陽系離我們有多遠嗎?你們知道需要多少次時空跳躍,才到得了那個地方嗎?讓我回答各位,至少要三次。
「這個事實在說明什麼?它在說明,賈納德先生選擇了一個極為偏遠的地方,選擇了一個影響不到其他鬼族人權益的地方。
「第三,當賈納德先生尚未到太陽系探勘之時,他根本不曉得人類的存在。所以說,賈納德先生原本是很有可能,挑選到一個鳥不拉屎的星系。正因為如此,我們怎能說這是貪婪的行為呢?」
他抿抿嘴唇,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們不應該因為他幸運地選到一塊寶地,而對他眼紅,因為這種運氣,在資訊公開的狀況下,大家的機會都是均等的,所以這並沒有違反公平原則。」
我聽著聽著,覺得這些律師果然不是幹假的。不用蘿拉解釋,也不用看她的表情,我聽得出來,對方已經將劣勢扳平了。
「既然沒有違反公平原則,我現在想跟各位討論另一個問題。反正『湯姆』在場,我想問他幾個問題。」
「抗議!此次辯論與人類無關,跟單一人類更是無關。」蘿拉說。
「反方律師請提出你的理由。」裁判長說。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正方不是為了人類而發動這次的公民投票嗎?既然是為了人類,怎麼會跟人類無關呢?」
裁判長偏過頭,思量了一下。
「好吧,你可以詢問那名人類,可是對方有權保持沉默,希望你知道這點。」
蘿拉把嘴移到我耳邊,「聽到了吧,對你不利的時候,你不說話就行了。如果我用手指敲桌子,你就說你拒絕回答。」
「嗯。」我感到緊張。
「湯姆,請問你認為人類的智慧,跟鬼族的智慧,誰高誰低?」
蘿拉敲敲桌面。
「我拒絕回答。」
反方律師似乎怔了一下。
「那這樣好了,湯姆,你願意說說你對於鬼族的看法嗎?」
蘿拉這次沒敲桌面,只是看著我。看來,她要我自己做選擇。
「我痛恨鬼族。」我說。
四周一片嘩然。
「但……那是我在認識蘿拉之前的感受!」
在裁判長還沒來得及敲下鎚子時,討論聲降了下來。──「請繼續說。」
「我原本以為各位只是吃人的怪物,一種邪惡的種族。不過當我遇到蘿拉,並知道她正為了我們人類的生存,而努力不懈的時候,我這時才知道,其實,各位也有著善良的一面。而這……這就是現在我對各位的看法……」
我看到對方的律師都鐵著臉,而賈納德則用不屑的眼光看著我。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有能力為我們贏得優勢,而且還是極大的優勢。
「很感人的言論。」對方律師說,「那我想請問,你在地球有養寵物嗎?」
敲桌聲響起。
「我拒絕回答。」
對方律師眉頭跳了一下。我想就算他的表情沒變,心裡應該很幹才是。
想當然爾,我則是竊喜不已。
「裁判長,我想跟其他人討論一下。三十秒就好。」
「三十秒。」裁判長點頭。
那名律師回過頭去,跟反方的另外兩人,討論起來。
「你做的很好,」蘿拉說,「只要這樣下去,我們就會獲得勝利。」
三十秒過後,反方律師說話了:「我方決定不詢問了。」
「那好,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有的。」
裁判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各位,既然賈納德先生的立場已明,我們就來討論人類的部份。請各位看著中央的立體投影。」
他一說完,我抬頭一看,發覺辯論廳中央,浮現了一個立體影像,那似乎是地球的生活影像。
某個男人在公園蹓狗,某個女人進到寵物店,然後還有一段是電影「遇上波利」,女主角牽著雪貂撞牆的畫面。
「大家看到了嗎?」律師問,「人類跟我們一樣,都有著飼養寵物的文化。可是,人類有尊重過其他生物嗎?我是說,以今天的狀況來說,人類可曾讓任何生物,與他們平起平坐嗎?」
我知道答案。
「沒有!」他猛然將手甩向天空,「人類長久以來,一直以其他生物的統治者自居,總認為其他生物,比其低下。」
律師面向我,這次指著我。「然而,這名人類,他要求我們與其平等。如果今天,我們與人類的立場調換,人類會平等地對待我們嗎?請問,會嗎?」
蘿拉拍了桌子一下,「抗議!我方沒有回答此問題的義務。」
「我沒要他回答!」律師說,「我不需要『湯姆』回答,讓證據說話吧!」他彈彈手指,浮在半空中的畫面,變成一個圖表。
「各位,你們現在看到的網頁入口,裡頭登載著霍文雷斯生物文化研究院,所發表的人類文化研究成果,裡頭詳實地記載了人類是多麼邪惡的種族。」
「抗議!反方代表過分引申數據的結果。」
「抗議有效。」
律師輕咳了一下,「或許……沒那麼邪惡。不過各位有興趣,可以上去看看,在人類的世界,強大的國家,是怎樣的利用優勢的經濟與政治力量,在欺壓著他們的同類。更有趣的是,你們將會發現,不同顏色的人類,還會互相的輕視……」他露出笑容,「我的論述到此結束,謝謝。」
當那位律師走回座位後,有些聽眾開始偷偷地議論起來。
我不知道這位律師的言論,影響了多少鬼族的想法。不過我曉得,他所說的那些話,不知不覺地冰凍了我的面容。
12
海爾斯拉拉衣袖,走到中央的空地上。
「人類的確是很邪惡的。」
我訝異地看著蘿拉。她搖搖頭,似乎要我不要擔心。
「可是各位不要被反方代表的說法給騙了。對方說到立場互換的問題,那好,各位知道人類比之於我們,是等同在什麼年代嗎?」
海爾斯跟其他人都不同,他在發表言論時,總是帶著微笑,而不是氣勢。
「讓我告訴各位,是在我們最邪惡的那個年代──也就是大約在鬼族紀元六、七千年的時候。如果各位的歷史學得不錯,將會知道,在那時的我們,是多麼自私,以及貪婪的種族。」
「抗議!對方──」反方的中年律師才一舉手,就被那名老律師阻止。
我看見那名老律師在搖頭。
「謝謝。」海爾斯對著反方致意。「既然我們都經歷過那個年代,為什麼人類就不行?我們一昧的要求人類如何如何,那我們自己呢?我們既然驕傲於自己的文明,又怎能與人類一般見識呢?
「我們沉迷於矛盾的年代已經過了,我們沉迷於金錢以及科技的年代也過了。所以在此,我希望各位能想想,如果我們與人類的立場與時空背景,換了過來,各位是否也期盼人類能善待我們。我就簡短地在這裡結束,謝謝。」
有些聽眾起立鼓掌歡呼,卻立即換來裁判長的鎚聲。──「安靜!請遵守一下秩序好嗎,再這樣的話,我就要把所有的聽眾請出去。」
「海爾斯會不會說得太短啦?」我問著蘿拉。
她搖搖頭,「多說無益,有些事情點到就好,人們會思考的。」
看到她這樣胸有成竹,我覺得我們一定會贏。有什麼理由不會呢?
這時老律師緩步走出。
「裁判長,反方代表,各位聽眾。」他雖老邁,話說的也不快,節奏卻掌握的相當良好。
「讓我告訴各位現實吧。你們希望人類……跟各位分享食物嗎?還是分享土地?
「各位知道──我們與人類和平共處的代價嗎?之前正方說得沒錯,人類的確處於科技正在發達,人心卻不斷墮落的時代。
「但那又如何?我們要把鬼族的科技,分享給這樣的人類嗎?人類現在打不破我們的力場罩,可是等他們學會無重力分子技術的時候,那時就不同了。
「各位……你們知道那後果嗎?把科技教給人類,是很危險的喔。如果我們真的與人類和平共處,不可避免地,人類會學習到我們的科技。各位想,處於邪惡年代的人類,將會怎麼做?我告訴各位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叫我們跟他們坐下來談,談各位的土地跟食物。」
蘿拉重拍桌面,把我嚇了一跳,「抗議!對方作出過多的揣測。」
這次裁判長默聲,沒有立即說出有效或是無效。
我覺得,他正在思考那老律師的話。
如果連裁判長都在猶豫的話……那就不妙了。
「抗議……無效。」
我看見蘿拉緊閉雙唇,嘴角微顫。
「呵!這,就是現實。」這句話,老律師似乎是對著蘿拉說的。「讓我來告訴各位另一個現實吧。」
天啊!聽他說一個現實,就讓我的心沉到腳底去了,怎麼還有另一個啊?
「假設今天我們接納了人類,那麼,要是改天,我們又遇到了其他的呢?」
他笑了兩聲。
「物競天擇,乃是生物間不變的道理,人類也知道這個事實。既然如此,何不就讓人類接受這個現狀呢?」
老律師緩緩抬起右手,指著我,「今天,有人弄出了一頂讓人類說話的帽子,就要我們跟人類共享權利,那要是改天有人弄出讓鳥說話,讓魚說話的帽子,這是不是就代表著,我們得跟這些種族,平起平坐呢?」
老律師笑嘆,「唉──這,就是現實啊。」他一面說,一面注視著蘿拉。「我的論述到此結束,謝謝。」
老律師走回座位去。
聽完他的論述,全場不但無聲,而且多了一股凝重的氣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股凝重,呼吸變得沉滯不堪。
我看看蘿拉,想從她的臉上獲得些信心。
不負我所望,看著她,我的信心又回來了。
因為,蘿拉正挺直著身軀,用挑戰的神情,直視著對面的老律師。
13
裁判長宣佈中午休息,於是蘿拉帶著我,到聖殿附近的餐廳內,去吃午餐。
「下午的辯論順序會反過來,」她說,「所以最後是我結辯。」
「原來如此。」這下我終於知道蘿拉的戰略應用了。我方跟對方不同,對方把最強的辯士放在中間,而我們則是放在首尾。
「只要不出差錯的話,我一定能在最後關頭扳回的。所以說,我根本不擔心那老頭子說的話。」
聽她這麼說,勝利的火花,再次地於我心中燃起,因為蘿拉是不會輸的。
「嗯──你幹麻一直盯著我的臉看?」蘿拉問。
「因為我要永遠記住你。」
我在對鬼族甜言蜜語?喔──我的天啊!沒錯,我的確是。
「為什麼要記住我?我們又不會分──」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笑了笑,「你說的對,如果我們成功的話,你的確會想回到地球去。」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沒關係的,我知道你的意思。」她笑的更甜了。
連帶這個笑容,我也會一併記住。
當我們用餐完畢,正要走回辯論廳時,在半路上遇見了賈納德。
「人類是很美味的。」他對著蘿拉說,然後看了我一眼。「嗯──湯姆的手臂很健壯啊!你應該嚐嚐看,我剛剛就吃了一支,很好吃的。」
聽著他那嘿嘿的笑聲,我是越聽越火大。
我緊握拳頭,想在這個傢伙的臉上塞入一拳。
蘿拉按住我的肩膀,要我冷靜。
我點點頭。
沒理會可惡的賈納德,我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記住,你千萬不能攻擊他,如果你攻擊賈納德的話,我們會站不住腳的。」她提醒著。
當她說完之後,我們坐在位置上,等待著下午的辯論開始。
慢慢地,聽眾越聚越多,反方的律師也回到位置上,而裁判長則在最後出現。
「接下來,我們要進行的是下午的辯論議程。」
某個喊聲響起。
「安靜!」裁判長敲了敲槌子,尋聲望去,「請把自己的寵物管好,不然我會請你出去。」
我也朝那個方向望去。我看見一個鬼族男,正試著摀住某個人類少女的嘴巴。
那少女的嘴從鬼族男的手中脫出,又喊了一聲。
等等!
這次我看清楚了,那是海倫,是我的女兒。
我的天啊,她還活著,這真是太好了!
我站了起來,脫下帽子,丟在桌上。
「海倫──!」
「爸爸!」
蘿拉抓著我的衣袖,吐出一堆聲音。
「她是我女兒!她是我女兒!」我對蘿拉道出我的喜悅。
她依然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沒多加理會,繼續往女兒那邊望去。
原本充滿喜悅的我,發現狀況有些不對勁……
我的女兒在聽眾席上,朝我伸出左手……
右手呢?怎麼回事?她的右手呢?
我往賈納德的方向瞪去。賈納德坐在聽眾席上看著我,並用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一股火從我的肚子裡竄出,燃燒著我的肺,接著衝到我的臉上。
太卑鄙了,他居然對我的女兒……他吃……
「啊啊──!」
我衝出去,穿過辯論廳的中央小廣場,朝賈納德撲過去。
他舉臂想擋開我,於是我抱住那隻手,順勢一咬。
接下來,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到。
我只知道,我要咬,咬死賈納德。
14
當我再次醒來時,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個矮籠子中。
我吞吞口水,舔了一下嘴唇。
有血味,是賈納德的血味。
我笑了笑。哼哼──
不久後,蘿拉隨著一個鬼族出現,手上還拿著翻譯帽。
帶著蘿拉的鬼族男打開了籠子,並退開一步。蘿拉蹲下身子,看著我。
我沒起身,依然躺在地上。
讓她等了好一陣子之後,我才支起身子,彎身走出去。一走到她身邊,我立即抱住她。
可能是以為我要傷害蘿拉吧,打開籠子的那名鬼族人動了一下。
我沒要傷害她。我只是哭,不停地哭。
等到我停止哭泣之後,蘿拉抱起我,離開那個地方。
回到研究所之後,她才再次讓我戴上那頂帽子。
「你真的應該管管湯姆。」老教授嘟噥著,「我看過民調,你們輸了快三十個百分點啊!」
「那不是湯姆的問題,是賈納德太奸詐了,他用湯姆的女兒——」
「我當然知道那是他的把戲,可是你們就這樣呆呆地中招了。事情真的是糟到不能再糟了,各家新聞台都不斷的播送著,湯姆從賈納德手臂上咬下一塊肉的畫面啊!各家的評論,都一面倒地在攻擊你們。」他直搖頭。
我坐在沙發內,勉強張開口,「這不公平啊……他傷害了我的女兒啊!」
「他沒傷害你女兒。」教授說,「賈納德在吃中餐的時候,故意留下證據,讓別人知道他中午吃的是男性人類的手臂。」
「可是……可是我女兒的手……」
「那是他騙你的。他在你女兒右手上,套上了幻光袖套,讓你從遠處看起來,以為她的手不見了。」
「所以……所以我的女兒沒事?」我從沙發裡頭站起來。
「是的,可是你們也輸了。」
是啊!他說的對,我們輸了。我在高興什麼呢?如果輸了,我的女兒還是要不回來啊……
我頹然坐下。
「會有希望的……」蘿拉說。
「希望?」教授壓著兩撇眉毛,「能有什麼希望?離公民投票不到五天,卻有二十八個百分點的落後,你能有什麼希望?」
蘿拉低頭掩面,發出啜泣聲。
「唉──」教授表情一變,似乎於心不忍。他靠坐到蘿拉身邊,並用手攬著她的肩,「我很抱歉,不過你們盡力了。」
過不了一會,啜泣聲停下,蘿拉從座位上彈起。老教授嚇了一跳,露出驚恐的表情。
「不!我不會放棄的。」
「蘿拉……」我說。
「可是──」教授說。
「不!我相信我們鬼族是良善的。」她打斷教授任何的反駁,「會贏的。我們已經渡過了那貪婪的年代,不能因為賈納德這個傢伙,就放棄對良善的信心。」
她猛然將我從座位上拉起,差點使我的右手脫臼。
「走,湯姆,我們還有四天。」
聽到她這麼說,我內心的希望復燃。
是的,她說的沒錯,一切還沒結束,還有四天。
是的,為了贏回女兒,我不能放棄!
15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從各種管道,試著反擊。雖然賈納德的計策很完美,可是當我們在論壇節目裡提出陰謀論的時候,還是讓民調有了波動。
不只是上節目,我們也上街去。在環保聯盟的號召下,我們在公投的三天前,進行了大規模的遊行活動。
當距離公投,只剩下一晚的時候,我與蘿拉一同去看了民調的結果。
紅線伏在藍線下方,差距只剩四個百分點。
聽蘿拉說過,這民調很準的,誤差度最高還不到百分之一。
我不想嘆氣,也不想說話。
當晚,我睡不著,因為我知道,還有很多鬼族在外頭沒有休息,正為著人類而奮戰。
就這樣,隔天早晨到了。
蘿拉帶著我去投票,並在當場進行拉票。
我對那些前來投票的人道歉,以示我對攻擊賈納德的愧疚。我乞求他們,給人類一次機會。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麼有意義的選舉活動。比起這個選舉,美國的總統大選,只不過是一堆狗屎。
我與蘿拉東奔西跑,在投票的時間內,到各處遊說。
就這樣,我們吶喊了三十個小時,直到三十七顆行星都自轉了一圈。
當投票終於結束後,我與蘿拉隨意地在陌生的大路邊坐下,相互依靠。
她與我都已聲嘶力竭,氣力放盡了。
「我們會贏的。」她沙啞地說,然後摟著我,「人類跟鬼族,都會贏的。」
「嗯──」
我們會贏的。
不知道結果什麼時候才會出爐,我們只能在此等待。在等待中,我看見了天堂到地獄的距離。
是的,三十七顆行星,七百五十多億鬼族的心。
很累,想睡了,不過我仍堅持著。我要知道結果。我要知道上帝,是否願意原諒人類,讓我們進入祂的懷抱。
等著等著,我隱約看到沙奇出現在遠方的街角。他朝我們跑過來──他跑的很快,高舉著雙拳,似乎帶著歡呼與大笑……
我是不是在作夢?
希望這不是夢,因為這一切實在是太美了。
心中的擔子一放,睡魔侵襲了我。
昏沉中,我墜入不知是蘿拉,還是上帝的懷中,然後安心地睡去。
16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的呼吸急促,身子僵硬。
等一下,我人在哪裡啊?
我躺在沙發上,朝四周望去。
電風扇在角落來回的尋弋著,電視機小聲地在播放著CNN,而客廳的桌上則是一堆雜亂。
我在沙發上坐正。
沒錯,這裡是我家。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我注意到,自己的手緊抓著一本剛買的小說。──小說的表皮一片黑,上頭用暗紅色印了「鬼族」兩個大字。
我在作夢?
看了一下,原來我只讀到第十頁就睡著了。那時,正是鬼族大軍在攻打紐約的橋段。
這是夢?想不到這個夢居然讓我流了一身汗。
將小說隨手一丟,我到浴室洗了個澡。洗好澡後,走回客廳時,我又看了那本小說的外表一眼。
這真的是夢?
我的腦袋中浮現蘿拉的臉。──湛綠的雙瞳,諒解,同情,悲憫……
應該是自己的幻想力太強了。搖搖頭,深呼吸,我試著化解自己的不安。
為了確定當下不是作夢,我開著車子,到處亂晃。一個小時後,當我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看見了妻子與女兒海倫。
之前的一切只是個夢,上天保佑!難怪在夢中,海倫在三年前跟三年後看起來一模一樣。
我下了車,給了她們一人一個吻,以及滿懷的擁抱。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不一樣。」太太說。
「沒什麼,可能突然領悟了生命的意義吧。」我攤開雙手,做出仰望天空的動作。
「才一個下午,你就變成聖人啦?那你這個聖人,沒忘記今天晚上,我們要去霍金斯家裡作客吧。」
「喔,你不說我都快忘了。」沒辦法,這個夢實在是太真實又嚇人了。「我這就去準備。」
就這樣,幾分鐘後我帶著家人,來到了鄰居霍金斯夫婦的家中。這時早有其他的家庭,來到這裡。
用完晚餐之後,男人集中在客廳,女人溜到廚房去討論食譜,小孩則在外頭奔跑。霍金斯隨手將電視打開。他一看到大聯盟的消息,就對我說,「你認為今年洋基會拿到世界大賽的冠軍嗎?」
「我不知道,應該會吧。」我灌了一口啤酒。
「我猜今年洋基會拿到冠軍。」住在對面的布萊恩說。
「哦哦哦──」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卡特發出聲音,並搖著食指,「話別說的這麼早,紅襪最近戰績不錯喔。」
「你這紐約的叛徒。」
於是男人們展開一陣唇槍舌戰。最後,霍金斯開出賭盤,結束了這段爭執。這時,CNN插入一段即時報導。
「各位觀眾,我們現在有一則來自太空總署的消息。」
我眉頭抖了一下。
算了吧,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只是個夢。
畫面連線到NASA的記者會現場,發言人正對著記者以及觀眾,說明著火星計畫的大躍進。發言人表示,火星的探勘小組在十天前,為了尋找地下水脈,卻不小心跌入了一個坑洞中。他們意外地發現,火星的地表下有著複雜著地下通道。那些通道大約在地表一百公尺下,不易發覺。
重要的是,他們發現這通道中有氧氣。那氧氣濃度,足以讓太空人脫下氧氣罩,直接在地底活動。這表示著,人類將可以居住在火星上頭。
「不只如此,這次我們還發現了火星生物。探勘小組捕捉到一隻活體,等會讓各位瞧瞧。」
發言人繼續說下去,「探勘小組初步認為,那些地底通道,是這種動物挖掘出來的。從這些生物所使用的工具顯示,此種生物的文化不高,大概只有原始人的程度。」
於是發言人讓記著們看著他左手側的螢幕,上頭是從火星傳來的視訊畫面。
畫面先掃過一些石頭碎片,一支燒焦的小木矛,以及一把只有手掌大小的石斧。
鏡頭最後落到了一個鐵籠上。
一隻紫色絨毛,四肢短小粉嫩,只有籃球般大小的動物,正發著抖,瑟縮在鐵籠子的一角。
「喔,這是什麼怪物啊?」霍金斯說。
當畫面移得更近之後,畫面拍攝到火星生物的臉。那是一張草苺狀的小臉,上頭有著一對湛綠如鑚的小眼睛,而小眼睛裡則充滿了恐懼。
看著霍金斯口中的小怪物,我突然想起蘿拉。
為什麼我會想到蘿拉?那只是個夢,沒意義的。
不可能,牠不是蘿拉,根本長得不一樣啊。
那我為什麼會想起她?
我想笑,嘴角卻拉不上來,只好給自己猛灌一口啤酒。又看了那隻生物一眼。
恐懼,無辜,善良……
「看起來很可愛,說不定以後可以買一隻給我兒子作伴。」卡特說。
聽到他輕鬆地說出這些話,我的心頭一震。讓我想不到的是,其他鄰居居然快快樂樂附和了他的言論。
我捏扁手中的啤酒罐。
「你們看牠那個肥嘟嘟的樣子,也許有很多肉,或許可以煮來吃。」卡特得意地提出另一個見解。
「你敢吃這種東西嗎?說不定牠的肉很難吃。」某位鄰居說。
「不知道,不過等中國人試吃過之後,我們就知道了。聽說中國人什麼都吃咧。」
吃,去吃大便吧!可惡的卡特!
我放下變形的啤酒罐,走到卡特身邊,一把揪著他的領口,老實賞了他一拳。吃了一拳的卡特氣沖沖地抓住我,於是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扭打。扭打引起眾人的騷動,過沒多久,他們把我跟卡特拉開。
霍金斯把我推倒到沙發裡,「嘿!湯姆,你在幹嘛?」他站在我面前,一臉不解。
看著霍金斯的臉,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孤單,壟罩住我的忿怒。
我知道,他不懂。
沒人會懂的。
不過現在我終於懂了,原來,噩夢根本就不曾結束過。
沒理會其他人的感受,我掩起面,失聲痛哭。
(鬼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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