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亮著的誘惑
「時間還很早,我們去公園走走吧。」悄悄地共謀著關於竊盜時間的計畫
這句話本身,什麼時候開始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背德感,在一個每個人都急著奔向遠方、急著接孩子、急著把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塞進生活孔隙的時代,「時間還早」像遞出一張通往異世界的秘密船票。
天還亮著。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物理條件。
亮著的天色意味著社會時間尚未退潮,當你與我的角色身分還掛在名為忙碌的衣架上,尚未被收進室內的陰影裡納入名為老百姓的身體裡空轉,我不想回家,那個充滿了柴米油鹽、洗衣機規律鳴響與生活重力的場域,此刻顯得太過黏稠。你看起來走路也很慢。這太好了。在這個設定成高效能的城市裡,慢走已然是失傳的行為藝術,步頻顯示你的靈魂正處於一種脫水狀態,急需一點綠色植物的陰影來進行光合作用。
衝刺到最後,生活是一場無法缺席的馬拉松,那我們現在決定,在下一個補給站前,賴著不走。
提早出門,是我們從現實世界裡竊取來的贓物。
整個世界的時間軸像是被撥動的齒輪往前回傳了一格,腦袋裡執行一場硬碟清理,刪掉那封蒼白無力的工作回覆。刪掉下午三點半,那些在會議室冷氣聲中乾枯的數字。刪掉關於自我成長、關於紀錄、關於冰箱裡那把即將枯萎的青菜的背景噪音,把這些沒必要的事統統剪除,然後把身體埋進公園的長椅裡,埋進那些參天大樹撒下的、深淺不一的破碎光影。
跟現實世界暫時告別了。公園是城市裡浮動的孤島,圍牆外的公車排氣聲是海浪,而我們是兩隻在潮汐漲退之間,忙著把一顆喜歡的果子埋進鬆軟土裡的松鼠。其實果子吃久了也會膩,但爲什麼松鼠埋果子的時候,眼神是發亮的?
因為牠知道現在不能吃,現在吃了就只是單純的填充飢餓,但埋起來,那叫作寄託。
果子就是生活本身,我把他埋起來,忘記有生活成生存模式這件事,等等再拿出來,而這一段在公園的漫步,也可以是那顆果子的備份。我們把生活本身的意義埋在心底最柔軟的那個夾層,標註好只有彼此知道的座標。等一下,我們還是得回去。還是每天得去校門口揹著沈重書包、每天清晨眼底藏著疲憊通勤、接起每一通名為責任的無奈卻其實都是自己的選擇。
但因為有了這顆埋起來的果子,接下來的溫飽,才有了被期待的可能。
焦慮都變成了可以消化的背景音,因為我剛剛聽過風穿過樟樹葉的摩挲聲。冷掉的飯菜不再顯得清寂,因為我剛剛捕捉到夕陽在湖面上最後一抹餘溫。重複的日常裂開了縫隙,因為我剛剛在那個縫隙裡,與另一個同樣步履遲緩的人,交換了一場無聲的越獄。
「什麼都沒有」才是這城市最昂貴的奢侈品。我們在公園裡走著,不聊KPI,不聊未來的藍圖,甚至不聊彼此的困頓,看著那些狗瘋狂追逐著一段不存在的影子。我們把這段時間從生活的總帳本裡勾銷了。它不計入年資,不產生產值,它純粹得像一塊剛洗淨的玻璃。我們透過這塊玻璃,回頭去看那個正忙得焦頭爛額的世界,會突然覺得:啊,原來我們一直以來跑得那麼快,竟然是為了追逐一些隨時可以刪除的雜訊。
公園裡的光還停在樹梢,也停在孩子的影子上。
時間原本繃緊的線,被誰輕輕往外拉開了一點距離,還連著,卻不再那麼緊貼著逼人催交出進度,我知道原本那一格時間原本有它的位置,可能被安排,被期待,只是這些過多的焦慮不是某個系統裡排好順序,而只是一顆有沒有被挪開太陽依舊會運轉的石頭。
我們只是待在裡面。
孩子在前面走,腳步不快,像是在測試這段時間的邊界,世界早就沒有提醒下一步要做什麼,只是我們總是設定下一個應該要做的任務把自己持續放在熱騰騰的火爐上空燒。那種不需要銜接的狀態,讓一切顯得有點不真實,卻又過於清晰。我偶爾會想起,那些被我刪掉的事情,現在停在哪裡。
它們像還沒被挖出來的東西,埋在某個確定的位置。
也許時間到了,我也會把果子挖出來,等我回去,它們還在,也許會有一點變形,但不至於陌生,這樣想的時候,我反而更安心地待在這裡,我跟我可愛的小煩惱都在暫時儲存。
用一段提前拿到的時間,把自己藏好。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當天色終於暗到一個程度,當晚風開始提醒我們身分,當手機的震動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關於責任的聯想,我們拍拍褲子上的落葉,準備起身。那顆果子該重新拿出來了,在公園的第三棵樹下,在我們交錯的步履間,在那些沒說出口、卻已被理解裡,我們背起行囊,重新接回現實世界的電源。我們的眼神會溫潤一點;回家的路上,推開那扇門的手指會輕盈一點。
因為我們知道,在那個沒人發現的維度裡,我們剛剛進行了一場完美的、短暫的、卻足以撐過一整個枯燥季節的告別。現在,讓我們回去溫飽吧。帶著那顆松鼠的心情,重新踏入那個人煙鼎盛、名為生活的戰場。
這一段路,我們已經收穫了足夠的、藏在土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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