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陷阱
陷阱裡面擺著我並不喜歡的蜜糖,但我還是捏著鼻子走了進去。
排斥的黏膩貼上來的時候,我沒有退開,很好,這次我很勇敢,讓自己停在裡面,伸手去接住,先這樣,壓住了準備失控的呼吸,來慢一點,再慢一點。
我很擅長為自己挖掘一些華麗的坑洞,然後在洞口標註著:內有蜜糖,請謹慎服用。你站在邊緣,聞著那股散發出來、讓人牙根發酸的甜膩,心裡清清楚楚地寫著「不喜歡」三個大字,但腳步卻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一開始就知道那是甜的。
讓人愉快的甜,在我這邊變成會黏住舌頭、在吞下去之後還殘留的揮之不去的噩夢,光是靠近,就已經知道感受是我甩不開的全糖,沒辦法,帶著慢性發炎的風險,好像再多吃一口泡在高滲透壓裡的我就要窒息而亡,只是這熟悉感甚至帶著一點準確,童年裡那碗放學後的全糖珍珠奶茶,飢腸轆轆的滿心的捧著碗,好喝好喝,再來一碗卻到最後變成一種過於愛的呵護,好孩子多喝一碗吧,鐵碗裡裝的飲料越來越沈重,廚房黏膩的地板,那是我早就練習過如何走進去。
那是試著分析蜜糖陷阱成分的後話。
我猜有一種蜜糖,本質上是一種社會性的濃稠膠水。可能是某種你打從心底瞧不起的社交辭令,可能是那種必須表現得情緒價值滿滿的虛偽聚會,也可能是那種明明已經看透了底細、卻還得維持表面和平的職業關係。它甜得發苦,膩得讓人想乾嘔,但它披著一層名為得體又必要的外衣,閃爍著誘人的、黏糊糊的光澤。你站在陷阱邊,看著裡面那些正沉溺於甜膩、互相交換著糖分的人們。 你心裡嫌惡得要命。 你覺得那種膩歪簡直是在你的美學與靈魂裡踩著你已然昏厥的抵死不從,可是你,依然在獲得全糖飲料時大力喝下。
但世界這台巨大的離心機,總會在你最虛弱、或是最清醒的時刻,把你甩進去。
於是,你執行了那個最悲壯的動作。
捏著鼻子的那一瞬間,呼吸變得很短,並未停止動作,而是被壓扁,每一次吸氣都需要經過一層篩選,把多餘的感受擋在外面。甜味還是會進來,只是只好讓自己變得遲鈍,卡在喉嚨的位置,不上不下。身體比意識更誠實,它沒有喜歡,只是沒有反抗。這個動作本身帶有一種孤傲的自覺。你不是因為被誘惑而進去的,你是因為看透了遊戲規則而進去的。你屏住呼吸,試圖在進入那片黏稠的蜜糖海之前,給肺部留存最後一點乾燥、清冷的氧氣。錯了永遠都是潮濕的。
你踏進去了。 那種膩歪的感覺瞬間從腳踝蔓延到胸口。語言開始變得柔軟而無骨,你說著那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讚美。表情開始變得標準而空洞,你維持著那種被設定好的、充滿甜度的微笑。靈魂在內部冷眼旁觀,像是一個在鬧劇現場維持秩序的保安,看著這個社會化的自己正表演著一場大型的沈淪。
太好了,你正式跟大家一樣了,是個能吃甜的好傢伙。
最諷刺的是,在那個你本來就不喜歡的膩歪裡,你竟然還是伸出了雙臂,選擇了擁抱。懷抱了空氣,你說那是疼愛你自己,演繹出自我嘲諷式的溫柔。 你擁抱了那個卑微的、渴望合群的、或是為了某種目的而妥協的自己。你對著那股甜膩低頭,不是因為你臣服於糖分,而是因為你理解了這場荒誕劇的必要性。
停在裡面的時間,比預期久。
一開始只是站著,後來變成可以不動,再後來,甚至開始調整姿勢,讓自己比較不那麼難受。那個過程沒有一個明確的轉折點,只是慢慢地,原本覺得多餘的東西,開始變得可以被容納。不是習慣,而是界線被往後推了一點。
擁抱之後,你對自己說:「沒關係的。」
這三個字,是給溺水者的最後一塊浮木,原諒世界也是在放過自己。你承認了自己也有軟弱的時刻,承認了自己偶爾也需要鑽進那個不喜歡的殼子裡,去換取一點點世俗的喘息空間,或是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代價。有意識的自我切割。 你把那個捏著鼻子走進去的行為,定義成一場短期租約的表演,而不是永久性的定居。你在這片蜜糖陷阱的底層,也給自己標註了一個出口的記號。當終於從那個黏稠的陷阱裡爬出來,重新回到乾燥地帶,脫掉那層被甜蜜浸透的社交皮膚,洗掉那些留在耳膜上的、無意義的阿諛與應酬,你深深地吸入一口冷冽的、甚至帶點灰塵味道的空氣。
太好了無糖飲料,用力漱口,即便是仍然無法洗去那甜膩的口感。
好的,難免要擁抱幾次讓我們反胃的蜜糖,但只要你還記得在出來後,找個沒人的角落,用力地、毫無保留地喘那一口氣,那麼那些膩歪就永遠無法真正腐蝕你,把注意力拉回呼吸。空氣進來的時候,還是帶著一點甜,吐出去的時候,才稍微鬆開。這樣的循環很小,但足夠讓我知道,自己還沒有完全被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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