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汁鸡肉
虽然开学第一天的晚上,我下定了决心要早起,不过第二天,我还是没起来。
早上6点40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就像整个人被焊死在床上一样,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公园打网球。
好在周二的第一节课上午11点才开始。10点40我起床洗漱,骑自行车去学校。
今天上午要上的第一节课是一节管理学340。这节课不是我的专业课,所以不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
走进教室,讲台上的教授是一个头发花白、西装革履的美国老头,看起来很有学术气质。这样打扮和长相的教授,我觉得他一定能给我们传授很多高大上的公司管理方面的知识。
上课之后,老师开始点名。因为我的名字是汉语拼音,点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感觉老师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超级不标准的发音念出了我的名字。我姓许,西羽许,但汉语拼音里的xi这个音在英文里没有,所以老师念我的姓氏,念出来的是zi。于是我的姓就从西羽许,变成了zi-u-zu,听上去像是英文里动物园的那个词,zoo。
因为中国学生的名字都是汉语拼音,很多美国的教授都不会念我们的名字。以前在汐港的时候,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事,学校让我们每个人都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字,方便教授们称呼我们。
来到美国以后,很多人还习惯性地在课前签到的时候,签上自己的英文名字,我也不例外。我以前在汐港的英文名字叫Shawn,我就在签到名单上签上Shawn Xu。
但是后来我发现,教授看到我的英文名字之后,会特意再点我一下,问我,what's your name?
我不明所以,我都已经签了自己的名字了,为什么还要再特意问我一次?于是我就重复了一遍,说我的名字叫Shawn。
教授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感觉并不想知道我的英文名字叫什么,又追问了一句,what's your real name?
于是我就把我的汉语拼音名字逐个字母拼给教授听。反正这些教授也念不对我的拼音名字,我要是直接说,我叫xu-ya-hang,教授可能还会再问一句,how do you spell it?
大概是学校里的中国学生很多,教授发现很多中国学生一上来都先说自己的英文名字,听得多了,教授就有点不耐烦,直接问我们,你的真名叫什么?
虽然教授有点不耐烦,但从这件小事里,我却找到一丝包容感。以前在国内,只要我们和同学、老师之间用英语交流,总要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字,像是某种代号。似乎在这里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我们只能用代号称呼彼此,自己真正的身份却只能隐藏在后面,见不得人。
但是自从来到美国,教授们点名的时候都会直接点我们的真名,于是我才发现,哦,原来我们没有不被允许说自己的真实名字。在橡谷大学这座校园里,美国学生和教授可以直接告诉我,他们叫什么,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我叫什么。我的真实身份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和别人交换的。
点完名之后,老师开始讲课,他的语气听上去一丝不苟,中规中矩,我拿出iPad,打开这节课的syllabus来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老师一板一眼的语气,我一直在走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堂课下来,就在出神中度过了。
下午四点我还有一节课,仍然是一节水课。这节课是市场营销课,教授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老师。这个女老师上课以后,也是自顾自地讲课,我在下面对着打开的ppt发呆。PPT上全都是各种文字和概念,我最讨厌这种纯粹的文科课程了,哪怕像会计一样,有一些账目,或者计算题,也不至于这么枯燥。看着这一条条的文字概念,我实在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还好这节课也是水课,即使听不进去也不会影响成绩。
不知不觉,新学期已经过去一周了。在琉璃学院上了一周的课,我渐渐地记住了所有教室的位置,不会再发生上课前到处迷路的情况。我也大概掌握了两节课之间的空余时间里,能做些什么。像那种中午只有一个多小时空余时间的情况,是不够回家自己做饭吃的,就只能在学校里找一家快餐随便吃点午饭,下午继续去上课。
当然,对于本学期唯一一节的专业课,我依然在以十二分的认真,每天兢兢业业地打造着“安全边际”;对于本学期其他的水课,我以十二分的不认真,回报以迟到、旷课、走神。有的时候前一天晚上熬夜了,第二天起不来,上午的课我就不去上了。有的时候想和陈墨骁一起去逛逛超市,下午的课我也不去上了。
某天周四,我在上MGT 340的时候,看到有人拿着Panda Express的盒子到教室里吃。Panda Express是一家美式中餐,在学生活动中心里有一家门店。下课的时候是中午12点,刚好我也饿了,于是也准备去吃这家店。
我坐了橙线校车,从琉璃学院到学生活动中心,进门之后就是Panda Express。其实我从这里路过了几次,但从来没有吃过这家。每次路过的时候,因为每次路过的时候都闻到一股混合着醋、果汁、肉酱还有糖浆的味道,感觉怪怪的,让人完全没胃口。
Panda Express门口排队的人很多,以前我每次出门吃饭都是和陈墨骁、杨雪一起,今天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吃饭,看到那些排队的人都很熟稔地点餐,我有点紧张,担心自己到时候会是这里唯一一个不会点餐的人。
我甚至想起了自己小学时的一段经历,那时候班里在组织跳大绳,两个同学负责晃绳,其他人负责跳,排在我前面的每个人都很灵巧地跳过去了,唯独到我的时候就被绳子绊住,于是后面的人就开始骂我,嫌我一个人让整个班的跳绳进度被迫停下来。众目睽睽之下我又羞又恼,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跳过大绳。别人让我报名,我就说我不会。
明明看着他们跳的时候很轻松,让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但为什么到我的时候就被绊住了呢?
要是今天,我在这里点餐的时候也被绊住了,排在我后面的那些人会不会也开始骂我?
幸好点餐的流程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复杂,一个大玻璃柜,里面并排放着各种各样的菜品,每个菜品旁边都贴着名字。轮到我的时候,复杂打饭的黑人小哥问我要吃几个菜?我说要吃三个,他就拿了一个套餐盒,问我要哪几个菜?
我扫了一遍玻璃柜里的菜,说了三个菜的名字,黑人小哥面无表情地给我打了三个菜,对我的“Thank you”充耳不闻,直接给我结了账,然后又给下一个人打菜去了。
我端着套餐,找了张桌子坐下。我点了三个菜:西蓝花牛肉、炸虾,还有橙汁鸡肉。
刚才在排队的时候,有一个美国女生和我搭讪,她似乎是在做什么课题,在Panda Express门口做社会调查。她问我平时是不是经常来?我说我是第一次来,她又问我,知不知道橙汁鸡肉这道菜?我说知道。她说橙汁鸡肉是Panda Express最有名的招牌菜,几乎每个来吃饭的人都会点。
说了一大堆之后,她又问我,你今天会点这道菜吗?
我没吃过橙汁鸡肉,但是看她一脸友好的微笑,我不知怎么就回答了一句"Yes"。
既然她都说了是招牌菜,我出于好奇就点了。坐下以后,我先尝了一块橙汁鸡肉。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醋汁、酸橙、肉汁、糖浆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我不知道我嚼这块肉的时候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我终于知道,每次路过Panda Express都闻到的那股难闻气味是来自哪里了——这个气味,现在就在我嘴里。
我决定放弃橙汁鸡肉这道菜,并发誓以后再也不点了。我吃过菠萝咕老肉,也吃过锅包肉,知道那种发甜的荤菜是什么味道。但是能把甜荤菜做得这么难吃,也实在是不容易。我很想知道,它是怎么成为招牌菜的。
幸好另外两道菜都比较正常,西蓝花牛肉片,感觉就和中餐馆里的炒菜一样;炸虾外面裹了一层糖浆,吃起来倒是有点像正常的锅包肉。但唯一让我觉得费解的是,刚才那个打饭的黑人只给我盛了两块虾。一份菜的分量本来就这么少吗?
回想起那个黑人刚才打饭时那一脸的面无表情,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陈墨骁和杨雪前几天在讨论的一件事。她们说学生活动中心里有一家快餐店的员工歧视中国人,如果打菜的是黑人,遇到中国学生来排队,就只给中国学生打两块肉,反过来如果是黑人学生排队,他们就会给满满一盘肉。后来这家店的中国员工为了反击,遇到黑人学生来排队,也只给两块肉,反过来遇到中国学生,就给满满一盘肉。
看来我今天这是撞到大运了。陈墨骁和杨雪说的那家快餐店,该不会就是Panda Express吧?
吃完饭之后,我下午去上了MKT 350。今天课上似乎来了一个转学生,是一个白人女生。上课以前,金发女老师请这个女生做自我介绍。于是女生站起来,她似乎是一个法国人,用生涩的英语向全班介绍自己的名字,说自己叫“塞莉娜”。
塞莉娜,塞琳娜。这两个名字发音实在太像了。当时教室里还有一些中国学生,在汐港的时候都上过赛琳娜的课,于是听到这个名字便都笑了起来。
大概在这些人眼里,撞名字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塞琳娜的名字本身叫的人就不多,和她撞上名字更是百年一遇,更别提塞琳娜在汐港的很多人眼里,是一个很“变态”的外教。都已经到了美国,居然还会因为一个名字而想起远在汐港的那个变态外教,于是许多人就笑了。
我对这些人的笑感到很反感,因为他们的笑显然不是出于怀念塞琳娜,而更像是幸灾乐祸、心照不宣地提起。更何况,对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人家只是介绍了一下自己叫什么名字,一群人就在笑,对别人也很不尊重。
不过老师和其他同学都没有什么反应,连塞莉娜本身似乎都没介意,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也许是出于对塞琳娜的思念,让我对塞莉娜产生了亲切感,又或许是天生不喜欢扎堆的氛围,让我产生了轻微的叛逆感,我转过头去,友好地对塞莉娜微笑了一下,然后对她说,嗨,你能再告诉我一遍你的名字吗?
法国女生也对我很友好地笑着,很清晰地把她的名字又说了一遍:我叫塞莉娜。
我说嗨,塞莉娜。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和你的名字很像。
下课以后,塞莉娜没有马上离开教室,她问我,do you have facebook?
她想加我好友,只可惜我没有注册facebook的账号。这一刻我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就和其他人一样,注册一个facebook的账号?要是我早早注册了,现在就可以加塞莉娜的好友了。
于是我只能万分遗憾地对塞莉娜说,对不起,我没有facebook。塞莉娜也不介意,笑着和我说没关系,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就注册了一个facebook,搜到了塞莉娜的账号,加了她好友。
看着她通过请求的提示,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来到美国以后,第一次主动去认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是室友,不是陈墨骁,也不是任何熟悉的中国面孔,而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节课的法国女生。
从用真实名字点名,到现在加一个陌生人的好友,我正在从那个坐标轴上的零点一步步地向前迈进,从零到一,再到二。
我没有再多想什么,关掉了电脑。窗外夜色已深,一切都安静下来。
或许,这就是新生活慢慢开始的样子。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