齙牙

如果問我有時光機最先想到會做的事，我可能會答，回到幼稚園小班阻止自己嗑到右門牙。

意識到自己的牙齒不整齊可能是在高中，那時可能也開始意識到容貌會被分類，概括來說就是美與醜兩端以及此間的光譜，最顯著的形式是，是否有人喜歡你、有多少人喜歡你。在去食堂的路上，我會聽到走在前面或後面的群組在討論班級誰好看、誰最好看，如果聽到熟悉的名字，我會在見到他們時，悄悄觀察：他或她會有流暢的骨骼，明亮的眼睛，挺拔的鼻子，還有整齊的牙齒。牙齒會影響嘴的形狀、頜骨的線條、鼻的立體程度。雖然那時我並沒有覺得被喜歡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也沒有意識到美不是由單一一個元素塑造的，但在數年後讀到諸如「好看的人才擁有青春」這樣的句子時，竟產生較強的共鳴感，儘管後者也同樣不是單一的。

美和青春到底是由誰定義的？更年長之後忽然想通是否青春期的我被套入某種既定標準的人氣競賽，繼而好像頓悟「讓他們玩去」。

等碰到一個有好感的人時，在我們剛碰面時，我卻仍不免感到害怕————會發現我的牙齒醜嗎？要忍住大笑嗎？某些角度比如側面或下巴朝上會特別猥瑣嗎？如果因此第二次約會沒有如期而至，我還是會自然地怪在它身上，然後在社媒上檢索「牙齒矯正」。真正站在門診醫生前的那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還是很想參與這場比賽，原來他們定義的美對那時的我來說那麼重要，直至醫生告知我不建議進行矯正，如果從審美來看，矯正牙齒未必會優化容貌，我的顴骨較高臉頰瘦削，牙套臉會十分明顯。她說不整齊的牙齒陪了我很多年，但是沒有讓我營養不良，我能正常生長髮育，有著健康的身體。

它這麼多年來是否也非常努力？從嗑到門牙的那一刻開始，為了正常發育不得不佔位，在最大程度上平衡咬合和美觀，同時也承受了我很長一段時間的隱性憎恨，但是從未放棄我。我會釋懷，如果喜歡我，就算我有齙牙都會喜歡我，就像它一樣不會拋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