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那道遲遲未到的湯
一桌菜陸陸續續上齊了,熱氣在玻璃轉盤上(的背面)凝結成一層細密(可疑)的水珠,大家開始動筷子,夾菜、喝茶、低頭看手機。
直到有人忽然開口提起那道還沒來的湯,負責點菜的人低頭翻出手機裡的紀錄,語氣篤定地指著螢幕說自己確實點了,服務生過來確認時,單子上也確實印著那一行連備註都清楚的字樣,於是整桌人便陷入了一種無法指摘任何人的靜默裡,點菜的人確實點了,廚房也確實收到了,只是湯還在某個不知道多遠的地方,而桌上的人已經吃掉了兩盤菜,筷子停停走走,原本期待著熱湯滾沸時能一起下肚的那一小段時間,就這樣在茶水的微涼裡悄悄過去了,那句「我有點啊」聽起來那麼有道理,甚至讓人不知道還能再回答些什麼,因為一件事情原來可以在某個人的世界裡完成得無懈可擊,同時又在另一個人的世界裡仍然硬生生差著最後那一截。
湯呢?
餐廳結帳的時候,服務生把一張小小的單子放到桌上,上面列著桌號、餐點、數量,還有最後那個大家總要再看一眼的總金額。朋友拿起手機對著單子確認了一遍,很肯定地說:「我剛剛有點這個。」手指指著其中一行,確實寫得清清楚楚,連加辣都備註好了,只是送上來的東西和大家記得的東西還是差了一樣。服務生站在旁邊重新確認,朋友又說了一次自己確實有點,我看著那張單子,忽然覺得這句話其實已經很完整了。點過就是點過,單子上有就是有,至於東西最後有沒有真的上桌,又是另一件事情。旁邊的人開始翻找手機裡的照片,有人說自己記得那道菜最後取消了,也有人很確定當時明明說好要換成別的,大家一邊翻紀錄一邊說自己的版本,桌上的水杯碰來碰去,服務生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菜哪?
這樣的場面反反覆覆地降落。
太荒謬了,等待的這時候,站在後面的紫色衣服的大嬸說起自己提醒過孩子,孩子依然穿著拖鞋踩進雨水裡;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的中年大叔說自己查好了路線,到了現場才發現查的是早已封閉的另一個入口;也有黑色上衣的大男孩說自己把東西收得很好,轉身之後所有人還是得在沙發縫隙裡找上二十分鐘;這時候理著平頭穿的polo衫的大叔說自己每天晨跑參加比賽跑完回來,說自己真的已經盡了全力,成績單確實安安靜靜地擺在桌面中央,旁邊的人看著那個數字,腦子裡卻還殘留著他途中停下來喝水的那幾分鐘,每一件事情的努力都成立,花過的時間與產生的委屈也都成立,只是結果同樣毫無表情地待在那裡。
忍不住想把事情從頭到尾重新說明一次,以為只要把每個步驟的落差講得足夠透徹,誰手裡那把衡量世界的尺就會慢慢重疊,此時此刻才真真正正的比較出每個人的尺本來就長得完全不一樣,有人覺得訊息發出去就算交代,有人則會在漫長的等待裡耗盡耐心,大家都能拿出毫無瑕疵的證據,而且通常都是真的。
服務生最後把那道菜補送上來,放在桌子中央,說了聲不好意思,大家也就開始分著吃。剛才那張單子還留在桌上,我拿起筆,在其中一格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沒有特別代表什麼,只是那一行看起來有點孤單。朋友低頭看了一眼,又說:「你看,我真的有點。」我說:「嗯,我知道。」這兩句話其實完全可以同時成立,甚至不需要再往下延伸。你確實點了,我也確實吃到了,只是中間那段路繞得稍微遠了一點。窗外有人撐著傘走過,店裡開始收拾隔壁桌,服務生把我們桌上的空盤一個一個疊起來,剛才那場小小的確認很快就被新的聲音蓋過去。
「我有做啊」是一張證明自己付出了張羅的收據,像是一把急著替自己遮擋未完成部分的傘,很單純地說明了某一個人在某一段時間所做出的努力,至於事情最後到底塌陷成什麼樣子,那又是完全無關的另一回事了,餐廳裡那道晚來的湯就算端上來也早已錯過了最想被喝掉的時刻,最後只冷冷清清的打包回家。比賽的秒數依然會硬生生刻在紙上,找不到的鑰匙還是得重新翻箱倒櫃,錯過的車次也只能站在冷風裡等下一班,每個人都可以緊緊握著自己的說法不放,而桌上的菜繼續變冷,下一道菜繼續默默被送上來,生活也只是無動於衷地繼續向前推進,你說你做了,對,我知道了,你說的那一部分我也確實看見了,至於我看見的另外那一部分,我也就乾脆順手把它吞回去,不再多說一個字。
最後結帳時,服務生把發票和明細一起交過來,朋友又低頭看了一遍,確認金額沒有問題。那張單子上每一欄都有它自己的位置,被畫掉又被補上,縫縫補補的過程裡此起彼落的,誰參與了這個點菜決策過程裡的哪些重要節點。成為了意見調查表上最無頭的冤案之一,白紙上空著一個小小的圓,掃描填寫完畢下次還可以換一碗甜點呢!
OK,你有填。我有看到。菜也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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