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
那是在又闊又長的海岸邊的,一塊石頭——那個沒有實用功能卻被我放在當眼處的物品。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哪個海邊,只知道那裡有一間有著精細漂流木傢俱的咖啡店。我是被一個研究者和她的朋友撿過去的,他們要去拜訪在地前輩探問某種自然物。留白的店裡,有一區晾著各式木頭,應我們邀約而來迎接介紹的前輩,展示給我們看那些收藏。看完後,研究者展示起手機裡的文獻圖片,前輩仔細看,「嗯,應該不太像。」
找不到想要考究的自然物蹤跡,一天的時間還有很多,前輩笑笑地帶我們走出室外,來到旁邊的木製平台看他的石頭飾物作品。繞了一圈後,又領著我們走下石灘,直到海邊,一邊走,一邊偶爾撿起一塊石頭,開心地笑著:「你看,這不就像是熊嗎?」或是撿起另一塊,比劃著:「加條繩,就可以成為項鍊了,不是嗎?」一邊說著,忘了是否有提到,石頭就是他的藝術品。
「你不撿嗎?」忘了是誰問。在那長長的海邊,有浪拍打礁岸。我們已愈走愈遠,回頭或前望,遠方都濛著一層像煙的霧。他們都在邊踱步邊時而蹲下,細細地,用平常心等待會遇上的石頭。本來顧慮著石頭好像不能亂撿的我,見大家都平常地尋找著,便也去等待會喜歡的那一塊。大概很快,我就找到手上的那一顆,然後再看多少,也沒第二塊想帶走了。
那是一塊橢圓形的石頭,灰色、斜間,正面像太陽,背面像月亮,還有些礦物在石裡閃現。像太陽的那邊紋路較淺色,有一大片淺灰,平和、順滑;而它的背面,像劃下深色痕跡的浪,又像土星的光環,有無限微塵靠近著,卻溫柔、沉靜。
那日和月,好像總在提醒我明晰地活在當下——或者說,我總想用它來提醒自己。但結果只是將它放了在桌面,在想搬動其他東西時記得小心不要弄到它。謹此而已。那明晰生活的願望,也在每次想理順旁邊耳機線的混亂下,忘得一乾二淨。
但當此刻,為了寫這一篇而再次將那日月放在手心,那股重量,好像,又能讓我沉靜下來,甚至,被壓得有股溫暖——我終於,又被那實在感喚回來了。彷彿有微微的磁性在我和它之間流動——閉上眼,好像能看到它所見證的無數年月:或者是悲傷,或者是無限的靜默,或者是不由自主的海浪,或者是不知何時才能找到食物的飢餓。
它來到我的案頭,沒再被浪拍打,也沒有烈日照射,它所身處的,就只是一片安然的平面。但它是否就只能在此一直停留?也許我該帶它曬曬太陽——也是帶自己。戴水晶的人會說,水晶需要淨化,曬太陽或煙燻都可以——是某次已移民台灣的親友送了我一條水晶鏈,我才開始注意這些,然後注意到,原來我也需要太陽。
烈日時節要到了,天氣開始變熱,但在每天去乘車的路上,我還是會特地踏出遮蓋,讓身體吸收幾分鐘太陽,想像——如同催眠師所囑咐的:想像太陽照射到你身上,暖暖的,吸收了太陽能量的你,有力量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釋放掉舊有的恐懼,你,是全新、有力量的你。
我也多麼想,成為那個有力量的我——那麼好奇,一切未知,就那樣朝著海的更遠方,步步向前。那是一片有力量的土地,我也要成為有力量的我。
再帶你去看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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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是,寫了這篇才再想起當年的疑惑:海邊的石頭可以帶走嗎?這樣一查,才發現原來是不那麼好?能否撿石頭好像是一個有些爭議的事,也不是很多人知道那樣做的後果。
還好為著這樣的疑惑而查找、決定把石頭還回去,我才憑著拍過的海邊照片,用AI找回了當年的那個地方。剛好接下來在撿走它的那個月份,我也正要再到那附近。這次如沒特別的緣份,大概沒人會再把我撿起,更不會那麼剛好回到那個有點偏僻的海邊,但幸好我是公車達人,這次,真的要帶它回去看見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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