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第03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我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毛巾搭在肩膀上，站在窗邊開了一條縫讓風進來。

簡訊在這個時候進來。

「Aris，我昨天找你談的工作的事，我還是想不清楚。」

Q 是昨天下午的個案，男生，在同一家公司做了三年。昨天坐下來的時候，他說他想離職，但說完之後自己補了一句：「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離。」兩句話把自己繞進去了。

我把毛巾拿下來，隨手放在椅背上，坐到床邊回他。

我回他：「昨天談完，你有比較清楚嗎？」

他說：「沒有。回家又想了一整晚，還是一樣。」

我問：「一樣是什麼感覺？」

他傳來：「就是，不想去上班，可是又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主管還好，同事也還好，薪水普通，就是——」

他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傳下去。

我等了一下。窗外有風，樓下偶爾有機車經過。

他傳來：「就是很累。」

這種累我聽過很多次。不是加班太多的那種，不是跟人吵架的那種，是說不出哪裡出問題、但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已經先輸了一截的那種。

我問他：「你說累——是身體累，還是心累？」

他回：「心吧。身體還好。」

我再問：「每天上班，最耗你的是哪一段？」

他想了一下：「應該是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時候。」

我又問：「那這種感覺，是最近才有，還是做了一段時間就這樣了？」

他說：「大概一年多吧。」

一年多。

我沒有接，讓那個數字停在那裡。有時候一個人說出一個時間，自己才意識到已經撐了多久。

過了一會兒，他傳來：「所以我是應該離職嗎？」

「我沒辦法替你決定這個，」我回他，「但我想問你，如果離了，你打算去哪裡？」

他說：「還不知道。」

我問：「有想過想做什麼嗎？」

他說：「沒有。」

我再問他：「那你現在想離，是因為想去哪裡，還是因為不想待在這裡？」

這次他停了比較久。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我拿毛巾擦了擦頭髮，繼續等。

「是不想待在這裡。」他說。

我說：「你知道這兩個不一樣。」

「知道，」他說，「所以我才想不清楚。」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對面那棟樓幾個還亮著燈的窗口。不知道裡面的人在做什麼，睡不著，還是剛下班，還是也在想一件想不清楚的事。

「先睡，」我回他，「想不清楚的事，睡前想最傷。」

他回：「嗯。謝謝你。」

我說：「明天如果還想談，白天找我。」

他說好。

我把手機插上充電線，躺下去，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下。

一年多，說不清楚為什麼累，但說得出多久了。有時候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夠久，累本身就變成了背景，不是原因，是空氣，每天都在，但說不出它從哪裡來。

要離不一定是因為知道去哪裡。有時候只是那個地方的空氣，讓人沒辦法再繼續呼吸了。

但這件事，要他自己想清楚。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他傳來一則簡訊：「我決定先不離職了。謝謝你之前聽我說話。」

我回他：「好。」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