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最安静的一种残酷:当结构性问题被变成个人失败

未晞
·
·
IPFS

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静悄悄的残酷。


它不会伴随血腥或巨大的戏剧性场面出现。

它往往以一种温和、理性的形式到来——


它总是以关爱和支持的名义给你建议:


再努力一点。

适应得更快一点。

保持灵活性。

不断升级自己。

学会更有韧性。


而当你最终失败——许多人终究会失败——

你会被告知:


问题在你自己。


不是结构的问题。

不是制度的问题。

不是历史的问题。


而只是你的问题。


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安静的一种谎言。


负担已经转移


我们被告知,我们生活在一个赋权的时代。


但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发生了。


那些曾经由制度承担的责任——

经济稳定、社会保障、清晰的公共语言——

正在一点一点向下转移到个人身上。


当系统破裂时,人们被告知要“转型”。

当工作消失时,人们被告知要“再培训”。

当社区瓦解时,人们被告知要“自我照顾”。

当意义变得稀薄时,人们被告知去冥想。


负担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肩膀。


疲惫并不是一种性格缺陷。


很多时候,它只是结构性转移留下的痕迹。


加速并不等于方向


技术正在加速一切——

劳动生产、沟通、公共舆论的生产与传播。


但加速并不等于方向。


我们不断优化那些几乎从未真正审视过的系统。

我们将各种过程数字化,却很少追问它们对人的尊严意味着什么。

我们不断自动化语言,直到语言失去道德重量。


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张力:


系统越高效,

人的内心生活却越脆弱。


当语言开始柔化权力


语言曾经用于澄清责任。


而今天,它越来越多地用来隐藏责任。


安全被用来对侵入进行合理化。

自由被用来掩饰强制。

社区变成了一种品牌。


当语言开始模糊,

责任也随之变得稀薄。


而当责任变得稀薄时,

个人就会吸收那些本该由结构承担的重量。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写作


几十年来,我从事研究。

教学。

写作那些被认为“正确”的内容。


那是一种很多人会认为幸运的人生——

在学术上受到尊重,在制度内获得支持,在物质上收入丰厚。


这种稳定并不是抽象的。

它是具体的:


明确的职位、稳定的晋升路径,以及无需与不确定性讨价还价的经济安全。


选题是被规定的。

论证是模版化的。


在制度之内,语言天然具有分量。


总是有平台。

总是有听众。


是否有人同意听或是拒绝听并不重要,

因为被听见本身是被制度保证的。


回报是明确的。

认可是稳定的。

繁荣是可预期的。


但,我很长时间以来都在重新思考这种安全的边界。


在像我们这样的时代,即使是“正确性”本身,也值得被审视。


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思想的收缩正在发生。


它伪装成合法性——

一种安静的围栏,在那里某些问题被鼓励提出,而另一些问题却始终没有被问出口。


这种结构是慷慨的。

同时也是限制性、系统性的。


如果继续留在里面,意味着持续的认可与稳定的繁荣。


而走出来,则意味着放弃一切确定性。


独立写作不会带来制度背书。

不会保证收入。

不会提供保护。

也不会确保有人阅读。


它只提供一件东西:


颠沛性。


因此,我选择不确定,而不是围栏。


不是为了制造姿态。

也不是为了抗议。


而只是为了让思想与良知保持一致。


我宁愿写那些必要的东西,

也不愿在舒适中写那些仅仅“可以接受”的东西。


如果你感到疲惫


如果有些事情让你感到筋疲力尽,

那未必是因为你软弱。


也可能是因为

你正在承担一个人本不应该承担的重量。


而我拒绝把这种状况称为“正常”。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未晞未央(Spring C. Fuller) 政治與國際傳播學者。 在中文與英文之間寫作,關注語言、媒體與權力如何塑造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語言的陷阱裡:卷又卷不動,躺又躺不平

《加州春日两阕》

《不是左,也不是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