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并不是来自危险，而是未知

冲浪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恐惧，并不是在被浪拍进水里的时候。

而是在某一刻，我的脚忽然碰不到海底了。

那一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脚在水里下意识地探了探，却什么都没踩到。
明明浮力还在，呼吸也没有乱，可一种清晰的、不讲道理的恐惧，毫无征兆地升了上来。

恐惧并不是“我会不会淹死”，
而是——
我不知道我站在哪里。

只要脚还能踩到沙底，海水就依然是可理解的。
深浅有界，危险有边界，身体知道如何调整力量。
可一旦脚离开了地面，世界就失去了参照物。

上下不再清晰，
远近不再可靠，
身体只能悬浮在一个无法被丈量的空间里。

也正是在那样的时刻，我发现自己的想象开始失控。

手伸进水里时，我会忍不住去想：
海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看不见的生物，会不会突然靠近？
这些念头并没有任何现实依据，却异常具体。

后来我才意识到：
恐惧并不来自危险本身，而是来自“不可见”。

未知对于想象而言，是一块极富可塑性的投影屏幕。
当现实不给出答案，想象就会自动填补。
而它填补的，往往不是事实，而是恐惧。

在海里，这一点被放大得异常明显。

浪并不是每一次都危险，
可当你无法判断它的方向和力量时，
身体就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不是因为你看见了威胁，
而是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忽然明白，恐惧其实是一种非常诚实的反应。
它不是软弱，
而是身体在面对失序世界时，做出的最原始的计算。

后来我想到，我们在陆地上的生活，其实不断在制造“假性的海底”。
制度、规则、身份、标签、经验，
它们让我们产生一种错觉：
世界是可预测的，人生是有路径的。

可一旦这些参照物失效，
恐惧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出现。

脚碰不到底，
未来没有模板，
选择无法被验证，
意义无法被确认。

于是人会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一个确定的答案，
一个权威的判断，
或者一个能替自己承担风险的解释。

可在海里，没有这些东西。

你无法要求浪告诉你深度，
也无法要求未知提前显形。
你只能承认：
此刻，你确实不知道。

奇妙的是，当我不再急着驱散这种恐惧，
而是承认它的存在，
身体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恐惧并没有立刻消失，
但它不再控制我的全部注意力。
我开始更清楚地感受到水的流向，
浪的节律，
以及自己身体在其中的位置。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恐惧并不是阻止你行动的东西，
它只是提醒你——
你已经进入了一个没有保证的区域。

在海里，脚碰不到海底是常态。
而在生活中，很多重要的时刻也是如此。

区别只在于：
我们是否愿意承认——
有些路，本来就没有底可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