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那張牌的時候，大腦在做什麼？（6）上篇

關於直覺、符號，還有那個說不清楚但知道是對的感覺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四十幾歲。她來的時候沒有帶著問題，或者說，問題她早就有答案了。

她坐下來，我們把牌攤開。她看著那些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了。」

我問她知道什麼。她說：「先不動。先觀察。」

她沒有說更多。我也沒有追問。但我在她走了之後想了很久——她翻那張牌，然後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不是牌「告訴」她的，但也不是她在翻牌之前就做好的。

那個瞬間，她的大腦到底在做什麼？

研究怎麼說

直覺，是壓縮過的經驗

有個神經科學家叫 Siddharth Ramakrishnan，他同時也是塔羅讀者（tarot reader），在普吉特桑德大學（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主持神經科學系。2024年他出了一本書，專門在研究這件事。他的核心觀點，跟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Daniel Kahneman 的研究一脈相承——Kahneman 把人類思考分成兩種模式：System 1（快思考）和 System 2（慢思考）。直覺屬於 System 1，速度快、自動運作、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完成；邏輯分析屬於 System 2，慢、需要刻意思考、一步一步來。

兩者的速度差距不是幾秒鐘的問題——直覺在你還沒開口說「我在想」之前，答案就已經在了。

這不是神秘能力。它更像是大腦把你這輩子累積的模式，壓縮成一個即時反應。你甚至不知道它在運作，它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外科醫生緊急處置的直覺、老司機在岔路口的判斷，跟A人看著那張牌的感覺，用的是同一套東西。經驗越多，這個系統越準。

Ramakrishnan, Siddharth (2024), The Neuroscience of Tarot: From Imagery to Intuition to Prediction（神經科學與塔羅：從圖像到直覺到預測）, Llewellyn Publications. ISBN: 9780738777368
作者職銜：Chair of Neuroscience（神經科學系主任）, 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 Washington, USA
Kahneman, Daniel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快思慢想）,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ISBN: 9780374275631｜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普林斯頓大學榮譽教授

A人的「我知道了」，很可能就是這件事。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關係。她進進出出過，受過傷，也反省過，積累了足夠多的模式。那些模式沉在記憶深處，不需要她刻意調用——當她看到那張牌，大腦在0.幾秒內完成了比對，然後把結論送到意識層：「先不動。」

問題從來不是「牌準不準」。問題是：你帶了什麼進那個房間？

A人的狀態

那張牌本身不重要，或者說，任何一張牌在那個時刻可能都會給出同樣的結果。因為決定不在牌裡，它在A人二十年的經驗裡，在她那些說出口和沒說出口的感覺裡。牌其實什麼都沒說。它只是躺在那裡，讓A人的大腦終於有地方把行李放下來。

再深一點

符號，是人類大腦的獨門工具

2025年，法國兩位神經科學家帶領的團隊做了一個實驗。第一位是 Timo van Kerkoerle——他是 NeuroSpin 神經影像中心的主任研究員（Principal Investigator），同時主持深度影像平台（Deep Imaging Platform），2022年獲得歐洲研究委員會（European Research Council）頒發的 ERC Starting Grant，專門研究大腦如何用過去的知識主動建構我們所見的世界。第二位是 Ghislaine Dehaene-Lambertz——她是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的研究總監（Research Director），同時主持 NeuroSpin 發展認知神經影像實驗室，原本是兒科醫師，後來走進認知科學，專研嬰幼兒大腦如何習得語言和認知功能，是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

他們讓人類和猴子都去學習「符號配對」——比如看到某個圖形，就要對應另一個圖形，反覆練習到記住為止。學會之後，再反過來考：能不能從第二個圖，找回第一個？

人類可以。猴子不行。

這聽起來像是小事，但研究者認為這是人類大腦很關鍵的一個特點：我們處理符號是雙向的。從符號找意義，也能從意義找回符號。這個來來去去的能力，讓我們可以用一張圖，勾出一整段記憶、一種感覺、一個還沒說出口的判斷。

塔羅牌就是這樣運作的。A人看到那張牌，大腦不是只在「看圖」，它在同時間跑好幾條線：這張圖讓她想起什麼？那個記憶帶出什麼感受？那個感受又讓她怎麼解讀眼前這張圖？然後那個解讀，再往下碰到更深的東西……這一切發生的速度，比你說完「我在想」這四個字還快。

van Kerkoerle, Timo, Dehaene-Lambertz, Ghislaine et al. (2025), "Brain areas for reversible symbolic reference, a potential singularity of the human brain"（人類大腦符號雙向處理的神經機制）, eLife（eLife Sciences，開放取閱同儕審查期刊）, Vol. 12. DOI: 10.7554/eLife.87380
van Kerkoerle 職銜：Principal Investigator（主任研究員），NeuroSpin，ERC Starting Grant 2022得主
Dehaene-Lambertz 職銜：Research Director（研究總監），CNRS／NeuroSpin，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
研究機構：NeuroSpin 神經影像中心，CEA／INSERM／巴黎薩克雷大學（Université Paris-Saclay），法國

所以我的工作，在某種意義上，是為這個過程創造條件。

不是讓牌說話，而是讓你坐下來，讓你的大腦有機會把它知道的東西，整理成你能接收的形式。

A人已經知道答案了。她只是需要一個地方，讓那個知道變得真實。

她說「先觀察」，然後離開了。

那不是逃避，也不是優柔寡斷。那是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在二十年的模式裡，第一次決定不被那個模式帶著走——而是讓自己先站在外面看一下。

大腦給了她這個答案。她選擇接受。

這件事跟塔羅有關，但更跟她自己有關。

下集，我們來談她在翻牌之前，那段沉默裡，大腦其實在忙什麼。

資料來源

Ramakrishnan, Siddharth (2024), The Neuroscience of Tarot: From Imagery to Intuition to Prediction（神經科學與塔羅：從圖像到直覺到預測）, Llewellyn Publications. ISBN: 9780738777368｜作者職銜：Chair of Neuroscience, 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普吉特桑德大學神經科學系主任），美國

Kahneman, Daniel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快思慢想）,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ISBN: 9780374275631｜作者：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2002年），普林斯頓大學榮譽教授｜核心概念：System 1（快思考／直覺）與 System 2（慢思考／邏輯分析）的雙系統決策理論

van Kerkoerle, Timo, Dehaene-Lambertz, Ghislaine et al. (2025), "Brain areas for reversible symbolic reference, a potential singularity of the human brain"（人類大腦符號雙向處理的神經機制：人類認知的潛在奇點）, eLife（eLife Sciences，開放取閱同儕審查期刊，英國惠康基金會等機構創立）, Vol. 12. DOI: 10.7554/eLife.87380｜van Kerkoerle 職銜：Principal Investigator，NeuroSpin，ERC Starting Grant 2022得主｜Dehaene-Lambertz 職銜：Research Director，CNRS／NeuroSpin，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研究機構：NeuroSpin 神經影像中心，CEA／INSERM／巴黎薩克雷大學，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