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里的“疯批”与“菩萨”:女性创作者如何在道德灰区内重构欲望

赤安超
·
(修改过)
·
IPFS
本文以在台湾流媒体平台上线的中国耽美剧《吾岸》为核心,讨论女性创作者如何借“疯批/菩萨”关系模型,在审查与“出海”语境中将欲望、伤害与权力不对等组织为可观看、可问责的道德灰区;本文写于2026年1月,当时尚未出现此后围绕“环大陆”BL剧演员“遭清理”与疑似“软封杀”的风波,包括被AI换脸、镜头删改及商务合作受限等连锁反应。

耽美(BL)作为以男男情感与欲望为核心的类型叙事,在中国语境里长期呈现出两种样态:一方面,它的生产与消费由大量女性创作者与女性受众构成关键支撑;另一方面,它又持续暴露在对“性/欲望表达”的高敏治理之下,法律风险与平台风险交织。随着近年监管收紧跨地域执法争议的出现,“审查导向—平台治理—行业自律”的链条日益制度化,迫使这一类型在主流视野中内生出极强的自我审查机制。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耽美影视“出海”不再仅仅是商业扩张,更成为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风险分散策略。当国内播出变得不再确定,制片方转向海外流媒体平台或跨国合制,试图寻找一条在限制条件下延续类型生命力的现实通道

改编自苏二两小说《四面佛》的剧集《吾岸》(To My Shore)正是这一生态下的典型样本。该剧选择在台湾 LGBTQ+ 串流平台 GagaOOLala 上线,依托原著广播剧超 2000 万人次收听的深厚 IP 基础,迅速在耽美垂直领域引发热议。 

《吾岸》的故事围绕泰国财阀继承人樊霄对医药高管游书朗以“游戏”为名的强制追逐。他利用权势制造了一场精准的“情感围猎”:一边在游书朗面前扮演无辜追求者,一边处心积虑地引诱其现任男友陆臻。这种操作不仅导致游书朗和陆臻在多年稳定关系中产生动摇与越界,更让欲望、背叛与伤害在亲密关系中被残酷地具象化。

本文据此试图讨论:在不回避欲望与伤害的前提下,《吾岸》如何通过“疯批”与“菩萨”的结构安排,把关系欲望推入一块可被观看、可被讨论、且足够张力的道德灰区,并呈现女性创作者在耽美叙事中处理“关系内欲望”与“问责机制”的叙事能力。

“疯批×菩萨”的叙事功能 

“疯批”与“菩萨”并非严谨的学术概念,却是中文同人语境中一组高度互补的关系模型:前者常作为叙事的发动机,指向一种包含情绪失控、偏执占有乃至自毁倾向的人格结构——他们把“疯”当作手段,强行把对方拖入自己的逻辑规则。

后者则是关系的稳定器。但“菩萨”并不等同于无原则的圣母式退让,而是一种“承受力强、能理解他人创伤、但仍维持底线”的结构位置:在理解与设限之间持续拉扯,承担着关系中极其繁重的“伦理劳动”。

在《吾岸》中,樊霄与游书朗正是这组模型的投射。

在与游书朗的关系中,樊霄通过占有、操控,甚至自毁来制造高密度风险,同时也制造高强度的情绪回报。他将亲密关系规则化、节奏化,并据此夺取对关系推进速度的控制权:从试探到逼近,从示好到侵入,从情感表达到情感勒索——欲望在被加速的过程中被迫变得不可忽视。

《吾岸》借助“疯批”的极端性,使亲密关系的阴影面——权势不对等、情绪胁迫与控制欲——以“快感和危险绑定”的形式被观看者同时接收,从而形成一种典型的耽美张力:吸引力与危险性被铸成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与之相对,游书朗提供的不是“消解冲突”,而是一种“承受并治理”的结构位置。

他之所以构成“菩萨”,关键不在于他与樊霄关系里所呈现的良善或退让,而在于他同时承担两项互相拉扯的功能:一方面,他能够正视“疯批”樊霄的“可怜处”,把对方的失控理解为一种可解释的匮乏与伤口;另一方面,他在对樊霄的理解中仍保留边界与惩戒,通过适时发出“紧箍咒”,让伤害不因“深情”“脆弱”或“命运安排”而被自动赦免。

由此,“菩萨”并不把矛盾抹平,反而将冲突维持在可被叙事化、可被讨论的范围内:欲望可以继续存在,但必须付出代价;靠近可以发生,但不意味着免于问责。

于是,作品的重点并不围绕把“疯”写得多么夸张,而在于对“度”的精准掌控——如何让快感与痛苦在同一条轴线上同步推进。

这是一种两难的博弈:如果游书朗选择远离樊霄、退出那套由“占有”和“逼近”构成的节奏时,他固然降低了被伤害的风险,却也意味着必须放弃高强度关注带来的强烈情绪回报;相反,当他选择回应并接招,虽能获得极致的爱欲体验,却必然要同步承担被控制、被消耗的代价。

作品里的人物因而并非在“正确与错误”的二分中行动,而是在这条轴线上反复试探、反复自证:越靠近,越必须面对代价;越想保留关系,越需要发明边界与问责的形式。于是,“道德灰区”不再是模糊责任的借口,而成为一种被叙事化的伦理空间——既容纳具体的欲望,也保留对伤害的追问与执行。

从这一意义上说,《吾岸》的核心并不是“疯批与菩萨相爱”的浪漫神话,而是:“疯批”提供极端欲望的可见性,“菩萨”提供道德灰区里的可讨论性。前者把关系推向越界,后者把越界转化为必须被处理的伦理问题。

当“男性身体”成为讨论装置

《吾岸》更具辨识度的安排,是让“关系内产生欲望和动摇的人”落在一具想象的男性身体上——由角色陆臻成为承载这一道德灰区的锚点。

陆臻不仅仅是“被动的第三者”。他作为游书朗原有亲密关系的一部分,代表了温和、稳定、由日常与承诺维系的秩序本身。樊霄的介入并不只是“插足”,而是以持续施压将这段关系推入必须表态、必须选择的情境;在这种被迫回应的结构里,陆臻对游书朗的忠诚最终失守。

于是,欲望不再只是“主动选择”的浪漫叙事,而被呈现为一种可能在压迫与操控结构中发生的反应——被诱导、被挤压、被试探、被迫自证。讨论的重心也因此从“品行裁决”滑向“关系结构”:欲望如何被制造,动摇如何被诱发,谁在控制节奏,谁在承担代价。

当道德灰区由男性身体承载时,既有的“女性贞洁与忠诚”的规训脚本不必然以同等强度启动,叙事与讨论便获得更宽的空间去拆解“关系内欲望”的生成条件。而围绕陆臻的讨论也更容易出现“结构性同情”的表述框架——这并不等同于为背叛开脱,而更像把“背叛”重新放回结构里理解。

常见的讨论路径通常会围绕三类理由组织:其一,把陆臻视为被权势与节奏控制所裹挟的“被动反应者”,强调“他是被逼到角落里做选择的一方”;其二,把陆臻定位为“普通人”而非“道德符号”,强调“动摇并不自动等于恶,关键在于他如何承担后果”;其三,反过来追问游书朗与樊霄的结构性责任——“谁制造了必须回应的情境,谁把关系变成压力测试”,从而把谴责从个体道德转向权力与关系技术。

在这里,“女性凝视与观看政治”也就不只是抽象的学术命题,而成为叙事运作的现实机制:耽美叙事为女性受众提供了将凝视投向男性身体与男性关系的空间,使欲望得以更具体、更直接地显形,而不必立刻被异性恋叙事中高度性别化的道德规训吞没。

《吾岸》正是在这种观看政治中把“可谈的欲望”组织为叙事资源:它允许欲望显形,同时要求欲望承担后果。而 “疯批×菩萨”的结构完成了这场协商:“疯批”把越界推至前台,“菩萨”把问责拉回中心,使欲望既不被消音,也不被洗白。

更进一步说,“快感—痛苦同轴位移”也可被理解为一种情感政治:“疯批”提供高强度情绪回报并制造更高损耗的绑定机制;“菩萨”承担持续的情感劳动与风险控制——理解、承受、设限,以及设限后仍要面对反扑与反复。

而女性创作者在这样的耽美创作中似乎更擅长避免两种极端:既不把暴力浪漫化为纯粹魅力,也不把欲望道德化为单向罪责;相反,这种创作可将欲望写得具体,把代价写得明确,把问责写得能够执行,从而使“道德灰区”成为真正可被观看、可被讨论的叙事空间。

欲望与问责,自由和限度

当审查机制与主流道德不断要求“正确”的审美导向,试图将复杂的欲望清理为黑白分明的脸谱时,《吾岸》及其类似的耽美创作实践展示了一种具有韧性的回应策略。

女性创作者并非不知道界线的存在,但她们没有选择自我阉割式的纯净化,也没有选择为了反抗而反抗的猎奇化。相反,通过“疯批”与“菩萨”的辩证结构,她们发明了一种更幽微的“道德灰度”:在这里,越界的欲望被允许发生,但必须被负责;伤害可以被书写,但必须被治愈或支付代价。

这种叙事智慧不仅回应一类了“如何在亲密关系中书写欲望”的技术问题,更在深层意义上拓展了中文大众文化的道德光谱——它向观众证明,真正的伦理不是真空中的无菌,而是在直视人性的裂痕与疯狂之后,依然保有的那种修补、谈判与承担的能力。在这个意义上,《吾岸》里的“疯批”与“菩萨”不仅是一组人物关系,更隐喻了当代女性创作者在夹缝中持续进行的、关于自由与限度的困难实验。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性别/爱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