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友书
虽然今天不是清明节,但我在烧纸。因为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个朋友。
那是个十足的少爷。至少按我当时贫瘠的思想来看,他家庭经济确比我的好不少,于是他在我这就叫少爷,他也由着我这样喊。
少爷染了个红发,熟悉了以后在我面前扒着眼皮硬说自己有灰眸,很明显的中二病症状。
他这人搞笑地和邪教里的大家格格不入。
噢,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苦大仇深地进来的,也有他这样的倒霉蛋。
本来是回家偷钱,打算把他爸妈一个月工资偷掉才离开的,结果被熟人遇到,说他要不来度母教体验,就把他回来的事告诉他爸妈。
这才有了后来这一切。
在原生家庭真的很差这件事上,这点上我们真就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生了他以后成了无比焦虑的父母,然后开始虐待他。他说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名都挨打。我道,我奶也在她偷我钱的时候踹我。
我们俩忽然心有灵犀地往对方的手臂一瞧,哇哦,果然看到了自己想的东西。
他笑了笑继续说,每次做不完额外的补课习题,补课的又不止一科,所以到了深夜就会边挨骂边哭着做完,他整个青春期都是这样过的。
我想起来我妈精神不好的时候总是在半夜打醒我,痛醒了又会被她醒着打一顿。
理由是我装睡。
其中的理由都不过是连施暴也要有个事出有因罢了,因果的真假只要骗得过施暴者自己就好。
当然这些也就只占我们聊天的一小部分。除了邪教规定的打坐、集体祷告以及听邪教头头宣导他的奇思妙想以外,我花了很多时间和他鬼混。
有次坐在公园的木椅上,他说要帮我画肖像画,我就配合地身体一动不动。
不无聊,毕竟这人嘴巴就没停过。
边画画边唱歌,什么权天下,整首歌我只听懂了“生子当如孙仲谋”,其余的时间我就皱眉侧眼瞥他拿画笔激情献唱。
没有伴奏,但他脑袋里有完整的音乐伴奏,到音乐中休时还来了一段小舞蹈。
现场就更荒诞了,我也没有省略那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
是挺欢乐的。
可如果在邪教能把小日子过好,那改名济天大教算了。
老师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格。
首先是外形,再来是对心态方面。
说他如今非本相面世,是以不诚恳的伪装在保护自己,要他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办,假以时日他会越来越好。
那时他明明已经融入了大家,但那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似乎被察觉了出来。
我无法描述他当时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老师一旦这样刁难某一个人,几个月之后,
就会像大家一样。
就会像我一样。
他日渐萎靡了下来,不爱有事没事唱一下歌,跳个舞了,红发染回了黑,是几个人压着他去染的,全程盯着不让跑。
说话终于也按了老师的要求,没有那么不正经了。可那个最终的要求,他始终没有履行。
我想打击的不只是他不能再看热血漫了。
可为什么要那么较真呢,老师说原谅,
那就假装原谅,像我一样提着嘴角抱住母亲,太感恩了所以说不出来话,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他既没有按老师的要联系父母,也没有在被批评的时候低着头顺从,而是从嘴里骂出来了几句脏话。
被几个老师忠诚的学生包围羞辱的时候他抱着胸眼神放空,没有理他们任何人。
老师垂目敛眉,似乎在悲痛学生的不开悟,可在我看来,一点都没有藏住他的得意高傲。
这尊玉做的佛像又裂了一道,再剩下的,仿若我一个呼吸就能破开,可我宁愿憋到眼前发晕都不肯开口。
在当时的我看来,无非就是他死,或者我跟他一起死。
我不会掩饰我的卑劣,因为就当时的我而言,
是的,一点温暖和几根市场批发的红发圈,这是我把自己卖出去的价格。
琦子突然在垃圾和贱货之间,有了第三个身份,好像是可以被珍重和宠爱的。
我想过为了这点爱我可以死去。
傍晚,批斗结束。
我放慢了脚步,到了个隐秘的地方,我转身,没有意外地发现他跟了上来。
我真的做错了吗?
这是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好难。
如果我真的没有办法改呢?
这是第二个,我仍然没有办法回答,不论开不开口,我似乎注定了对他的背叛。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只有这次,我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小声说了句在当时大逆不道的话,我说,
你可以跑,再跑一次。
——
他留下了一封信给我,在这场对话的几天后,这份信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因为我也无数次设想我的遗书应该怎么书写。
少爷说。
他有预感,这次他要屈服了。
可他不想,遇到那么怪异的爸妈他都没有屈服,凭什么这次他输了。
可他没有力气再走一步路,没有力气再眨一次眼。
有时候昏昏欲睡,有时候能睡上十四五个小时。
一切都在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可他不要输。
热血漫没有正派投降过的。
少爷还是看热血漫的时间太短,你知道吗?往后人生里我还是找到了投降的主角,他在故事的结尾可是大获全胜了。
我连同钱一起烧给你了,记得看,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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