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是坑,好大一个坑

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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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一个比一个深的大坑时,我躺倒在旁边。与过往的一切决裂的时候不会有快意的,那相当于把拔掉自己身上的刀,一块块结了团的脏棉花从裂口里掉出来,接着才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破布娃娃的本质。

世上还是好人多的幻想,大概出现于住在亮堂堂的欧式平层,从小几个保洁阿姨在家里伺候着一家子人的小姐小爷身上。


庭院里是石子路还是泳池,地板是品种木还是大理石。


这段大概是不会有什么画面感的,没经历过的事情写起来也不真。


当然,他们可能也很有见识,演讲台上流利地转换语言,刷点新闻感慨自己今天真有时间。


但大概没人叫过他们狗杂种,白眼狼以及赔钱货。


我对此免疫得很好,十三岁以前就熟读此类三字经。


规则怪谈兴起的那年,我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莫名熟悉感,没想到我家那么新潮,提前这么久就实现了规则怪谈。


爷爷是一种大象,那双连耳垂都有些皱皱巴巴,泛着油光还黢黑的耳朵,还有那带着老人斑的眼袋以及眼睛,为他的皇帝基业出了不少的力。


夹起的每一筷子菜都要警惕些,不要让任何一滴汤汁溅出来,不要敲到碗沿,不要吃得太快也不要太慢,吃什么心里要有数,一定要计数自己吃的平不平均,有没有什么菜吃得太多了。


他古怪的控制欲体现在这种事上,实行他所谓的惩戒时也不吝啬家里的东西,碗筷说砸就砸,筷子扔脸上,随后也和碎碗一起躺在地上 。


我相信我再不收拾,也要跟这些东西一起躺在地上。


然后大家伙又暂且和和美美地吃,我就在旁边扫地板,捡碎碗,然后当做母亲的辱骂不存在。


不难想象,他发泄完应该觉得痛心疾首,想的可能是这个狗东西怎么每天都喜欢找他的不痛快。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迫害他?


推断可不是没有来由的,他偶尔也喝酒,家里人都去睡了,我没睡着,翻来覆去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是做贼似的从床上悄咪咪蹭起来,去倒水喝。


没有踏出门是因为察觉外面有人。


门缝透出些许声音,客厅里他怨毒又可怜地跟朋友倾诉,自恋在他语气里反复破灭变成蒸腾的白雾,又凝结在一起。


家里人的业障深重,他现在之所以穷,衰败,心气不顺,他受了拖累才会这样。


随后神经质地念着咒,求的是冤亲债主请找家里其他人,不要找他。


到此还不会停止,冤仇还要继续追究,按预期,待会儿说的会是十年前的不甘心,二十年前的看错人,说他一时心软借钱出去,结果没有还自己钱。


宛若菩萨肉身下世,却被奸人所害。


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割点肉还他。


通灵现场还在继续,但我没有再听下去,要是身后的母亲醒来,那样的话我恐怕要被业障以及冤亲债主打死。


童年荒唐,成年以后荒唐也还在继续。


大概是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比那种老东西还要迷信。


缭绕的烟雾下跟着大家一起原谅从前一切不幸,似乎这样就一身轻松,这样才是对自己好。


可以跟大家讲的是这事也没有持续到现在,所以你可以看到我的叙述并无慈悲和原谅。


爬出一个比一个深的大坑时,我躺倒在旁边。


与过往的一切决裂的时候不会有快意的,那相当于把拔掉自己身上的刀,一块块结了团的脏棉花从裂口里掉出来,接着才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破布娃娃的本质。


失去棉花的双脚走不了太远,空洞的胸膛挺着我的一口气,好在已经没了脏东西。


我还在这些个坑的周围,细致地描述坑里的灰石多少,飘的是汽油味还是泥土味,地点在山野还是疮痍的农地。


拿着木棍对里边的东西指指点点的样子,看起来诡谲极了。


可我不想忘记。


哪怕是以自然的方式,让时间冲刷着把土壤冲进坑里,缓慢填平,假以时日终会平坦的。


琦子为仇恨以及莫名其妙的意志而生,而又能有什么内核呢?


这样做近乎是刻画自我。


一片虚无里,只有我暗涌的意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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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子唯一的,独有的。鸟鸣与新生一同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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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是一座共居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