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衣橱里的自我 · 第三天

Forever 21

虎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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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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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我們forever 21!

有人總是說我是一個沒有什麼衣品的人。也許真的是這樣,因為連「衣品」這樣的詞彙在我的腦海裡面都是陌生的存在。我對於在選擇衣服的這件事情上面總是非常的實用主義,蔽體和耐用是最重要的「衣品」,所以很多時候打開衣櫃,季節變換,我會循環往復地把衣服一件一件的按照他們的溫暖程度翻出來。自從搬到了香港,季節裏的冬日被無限壓縮,我也沒有了需要穿冬季衣服的日子,直到聖誕節的時候,我回歐洲探望家人,取到了幾年前放在家人房子裡的一件行李,打開箱子,裡面是曾經陪伴我度過歐洲和北美寒冷冬日的一些冬裝:幾件北歐風格的花毛衣和一件碩大的羽絨服。我迫不及待地待著一種緬懷的心情穿上,跑出門讓阿爾卑斯山脈的大雪給它開光。


因為曾經生活在北美永不止息的冬日,某個契機我忽然在我成堆的冬日衣服中看到一個吊牌,猛然讓我追憶起一個叫forever 21的店子。那大概是一個類似於如今HM或者優衣庫的快銷服裝店,曾經在加拿大非常受歡迎,裡面的衣服好看,符合年輕人的口味,並且還便宜。我記得,那個時候剛剛唸大學的我,和我在大學新結交的好朋友們,正是快21歲的年紀,我們每次去蒙特婁的街市購物,都會去forever 21。我記得那家店鋪有三層,一層男裝,兩層女裝,我們時常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和對方逗趣。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我是無比幸福和脆弱的,沒有任何承擔孤獨的能力,但是也沒有需要承受孤獨的機會,一上大學就認識了四個很好的朋友。來自香港的P,來自北京的M,來自瑞士的J,還有來自廣東的C,加上來自多倫多的我,我們每一天都在一起。這是多麼奇妙的緣分?加拿大的無盡冬日讓我們的友誼從秋日的含蓄完全地進化到了一種濃厚的地步,我們時常窩在一個房間裡一起喝酒,八卦,時常一起坐在圖書館裡通宵作業,一起去蹦迪,在凌晨安靜的冬日大道上壓馬路。我記得來自廣東的C我們當中唯一的交換生,英文說得也不甚流利。有一次,他去別的地方探親,在回蒙特婁的夜晚,我們阻止了一個歡迎儀式,一起畫了一張他的畫像,然後在車站驚喜一樣地跳出來歡迎他,後來,C把畫像作為他的微信背景放了很多年,直到他結婚後才換下,C和我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為他做這樣的事情,他被真正地感動了。後來我回想起這件事情也是覺得奇妙無比,沒有任何理性的動機,只是在情誼的指引下去做這樣的事情。那一年,我們都快21歲。


後來時間從各個方向,用各種方法,把我們推向不同的地方,於是我們的forever 21也就留在了forever 21的那一年冬季。我喜歡上了M,M也喜歡上了我,我們快速戀愛然後分手;很快P也和她的男友分了手,從此P和M銜接住了這段forever 21的情誼,到如今也是情如姐妹。C回了中國,那是另一個世界,很快他就回到了正常的中國人的軌道,考研考公,結婚生子,只有我和C保持了聯繫。J回到了瑞士,最終如願和她相戀快十年的初戀結婚,我在去年看到她在IG上發出的在雪山上美麗的婚禮,新生歡喜和其他莫名的情緒。我和M,因為分手後的尷尬斷聯了很多年後,她重新在去年follow了我的IG,我看到她和P還有他們的新夥伴和戀人一起去了夏威夷,他們還彼此關照著,真好啊,真好啊。


昨日,偶然看到一支影片,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語重心長地分享他的人生經驗,其中一條是:如果你還有想要聯絡的人,那就去讓他們知道,因為他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做這一步。我想了想,要不要重新聯絡他們呢?也許時間還是沒有到,也許我們還不夠老,那就靜待緣分使然。我記得,我們快要分開的那個暑假前夕,我們在我們的房間喝到酩酊大醉,我們在地上滾來滾去,在沙發上擺出各種搞怪的姿勢合影,我們說我們是一個family,還取了一個奇怪的名字叫做「porkchop」(已經忘了名字的緣由)。那是我人生中濃重的一筆。然後,我想,我們的21歲在某種程度上達成永恆,隨後我們就奔向永恆的下一個永恆。


那個冬日,也就是我21歲的時候,J在群組裡傳來簡訊,說Forever 21要倒閉了,即將在加拿大關掉所有的店舖。在市中心的那家店鋪永久歇業前,我好像一個人去了一趟,所有的衣服都在被用個位數的價格甩賣,好似一種匆匆且慌亂的結局。我不記得那日我是否趁甩賣買下那些快要絕版且青春美麗的衣裳,但是我記得街口飄揚的大雪,我在21歲的時候第一次一個人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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