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星村的鱔魚-鼻青臉腫的笑
放鴨子的間隙,時間是被拉長了的。鴨子們在河裏吃飽了,浮在水面上打盹,一睡就是一兩個小時。那個時辰,我偶爾是有一點空的,但不是隨時都有。爺爺有時候會提前回來,我就得趕回去,不能離開太久。
只有他還沒回來的那段時間,我才會一個人坐在岸邊發呆,看鴨、看雲,看水,看遠處村莊的屋頂。那種時間不算自由,更像是被暫時放出來的。
後來我發現,村子裏有人不閒着——他們“施蠔子”,抓鱔魚。
“施蠔子”是我們那的叫法,指去下一種抓鱔魚的籠子。那東西是竹片扎出來的,一片套着一片,彎着沉在水溝邊的泥口裏。
下面那一截貼着泥,是鱔魚進出的地方,裏面有收口,進去以後就很難再回頭拱出來。上面一截露在水面,用網和橡皮筋綁着,既是標記,也是人找得到它的地方。
有時候裏面會放一點蚯蚓或者田螺肉,腥味越大的效果越好,讓味道順着水往泥裏走。
鱔魚晚上出來活動,白天藏在洞裏。聞到味,就會順着泥口鑽進去。傍晚下籠,第二天一早去收。運氣好的時候,一提起來就是幾條,黃亮亮地纏在一起。能賣一點錢。
我就是跟着我三叔學會的。三叔話不多,做事很穩,他怎麼做,我就跟着怎麼做。他放餌,我也學着放餌;他收籠,我就幫着提。他很少解釋,只是做。偶爾回頭看一眼,説一句"少放點""口朝水那邊",我就記住了。
那段時間,我像是他身後的一道影子,扛着籠子,跟着他走過一條又一條溝渠。那是我輟學以後第一次覺得,自己還能做點有用的事。
後來我就敢一個人去了。爺爺回來後,我就騎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馱着幾個籠子往外面跑。最遠去過四星村,離我們村大概七八里地,那邊的水田多,溝渠也多,鱔魚肥。我選中一條溝,挽起褲腿下去,把籠子理好,放上餌,壓緊了,蓋上水草,籠口朝水流的方向。做完這些,天差不多就快黑了,我就着最後一點光騎車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再騎過去收。
那種心裏有事惦記着的感覺,其實挺好的。像是有一條線,一頭系在我手上,一頭系在水下的籠子裏,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我會想:這一夜,能鑽進去幾條呢?
四星村那次,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個夏天的早晨,天亮得早,我五點多就騎到了。溝邊的草上全是露水,我的褲腿和布鞋濕透了,顧不上。蹲下去,把一個個籠子從水裏提上來,只要是沉甸甸的,心裏先是一喜——有貨。
我提到最後一個籠子,籠子裏的鱔魚在扭動,滑溜溜的身子纏在一起,黃褐色的背在晨光裏發亮。我將鱔魚倒進竹簍裏,數了數,6條。都還不小。我把籠子收好,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正準備走。
“你哪個村的?”
我從田埂上抬起頭。三個人,站在路當中。年紀都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其中一個嘴裏叼着煙,胳膊上還有紋身——在我們那會兒的農村,紋身就是“我是流氓”的意思。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隻誤闖進來的野兔子。
“雙流的”我説。
“雙流的跑我們四星來下籠?”紋身的那位把煙吐出來,“誰讓你下的?”
我心裏已經知道不對了,但還是硬着頭皮説了一句:“野溝,又不是你們家的。”
話剛出口,我後悔了。
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腦子嗡了一下。緊接着是拳頭,砸在肩膀上、後腦勺上,不知道是誰踢了我一腳,我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到田埂上。他們沒停手,又踹了幾下,嘴裏罵罵咧咧的,説什麼我已經聽不太清了,耳朵嗡嗡的,像有一窩蜂在裏面打轉。
我想撐起來。
看見竹簍的時候,手停住了。
等他們走了,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火辣辣的疼,嘴唇破了,一股鐵鏽味在嘴裏化開。我伸手摸了摸左眼角,腫了,眼睛只能睜開一半。褲子上全是泥和草汁,左手掌搓破了一塊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我蹲下來,把竹簍扶正。
那六條鱔魚還在簍子裏扭着。一條都沒少。
我看着那些鱔魚,忽然就笑了。嘴角扯開的時候牽動了傷口,疼得我嘶了一聲,但那個笑是實實在在的。説不出為什麼,就是覺得值。臉上挨的這些拳頭,換來的是這六條鱔魚,這六條鱔魚拿到鎮上,能賣十幾二十塊錢了,夠我家裏吃幾天的菜了。
我把竹簍背好,籠子疊好,綁好,推着自行車往回走。鏈條剛才掉下來了,我蹲下去掛上去,沾了一手黑油。騎上去的時候,屁股一挨座墊就疼,不知道是剛才摔的還是被踢的,也分不清了。
一路上風很大,吹在腫起來的臉上,涼絲絲的,倒不那麼疼了。我一隻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自行車在土路上顛來顛去,身後的竹簍跟着一起一伏,裏面的鱔魚撲稜撲稜地響。
回到家,我媽看見我的臉,愣住了。
“跟人打架了?”
“沒有,”我説,“摔的。”
她沒再問。她知道我説的不是真話,但她也知道,問了也沒用。她去灶台上燒了熱水,擰了一條熱毛巾遞給我。我把毛巾敷在臉上,燙得我一激靈,但那股熱乎勁兒順着皮膚往裏滲,竟然舒坦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臉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把手放在胸口,能摸到口袋裏那點錢,硬硬的,硌着身子。
閉上眼的時候,還能想起那幾條鱔魚在簍子裏慢慢扭動的樣子。
然後是三叔。他提着鱔魚簍,走在前面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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