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隻鴨子與田埂上的歌
輟學以後,我的人生是從四百隻鴨子開始的。
那一年,我十四歲。
爺爺養了一大羣鴨子,四百多隻。灰白色的羽毛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是誰把一朵雲扔到了田野裏。
於是我成了放鴨人。
每天早上天剛亮,爺爺挑着鴨食,我扛着竹竿,一起往河邊走。
鴨子,看起來傻乎乎的,其實最不好管。尤其是剛放下水的時候。柵欄門一開,四百多隻鴨子瞬間炸開,像一盆水潑出去。東邊幾十只往稻田裏鑽,西邊一羣撲騰着往河汊子游,還有幾隻愣頭愣腦的,站在原地發呆。
我拿着竹竿在後面追,跑得滿頭大汗,嗓子喊啞了。鴨子卻根本不理我。
那時候我經常覺得委屈——為什麼連鴨子都不聽我的?
爺爺卻從來不急。他慢悠悠走過去,竹竿往水面一點,嘴裏發出幾聲奇怪的口哨聲。鴨羣竟然一點點聚攏回來,像聽懂了命令一樣。
後來我問爺爺怎麼做到的。爺爺笑了笑:"鴨子剛下水的時候餓。餓的時候誰也管不住。等吃飽了就好。"
那時候我聽不懂。很多年以後才明白——人其實也一樣。餓的時候、窮的時候、慌的時候,誰都很難講道理。
我最喜歡的時間是下午三四點。太陽開始往西邊偏,河面上鋪着一層金光。鴨子們吃飽了,嗉子鼓鼓的,三三兩兩漂在水面上。有的打盹,有的梳理羽毛,有的慢悠悠轉圈。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我坐在河邊,竹竿橫在膝蓋上,什麼都不做,就看着它們。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可心卻特別安靜,像所有煩惱都被河水帶走了。
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人生很多最難熬的時候,其實都需要這樣的時刻: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爭,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讓心緩過來。
有一個畫面,我看了一整年,卻從來沒有看膩。
鴨子找食的時候,會突然把頭扎進水裏,屁股朝天,兩隻腳蹼在水面上撲騰。過幾秒鐘再猛地抬起來,嘴裏往往叼着一顆小螺獅,然後仰起脖子,咕咚一聲吞下去。再繼續下一個猛子。一個,又一個,不停重複。
我坐在岸邊看,看久了,甚至會學着它們的頻率——等它們鑽下去,我屏住呼吸;等它們抬起頭,我跟着出一口長氣。我就那樣坐着,守着這羣只顧低頭填飽肚子的傢伙,一直坐到太陽偏西,也不覺得時間難熬。
還有一段時間,是冬天。
那時候田裏的稻子已經收完了,風很硬,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河水也冷得發黑。鴨子反而更難管了,因為田地空了,它們可以去的地方更多。
我們這一片放鴨的,不止我們一家。村裏有兩户人家養鴨,所以鴨子是分片區放的,各自守各自的地界,不能越界。一越界就容易踩進別人家的田裏。
收完稻子的田看起來很乾淨,但其實更危險。稻子割完以後,田裏會留下很多禾樁,那是用鐮刀割出來的斷口,一根一根立在泥裏。表面看只是短短的茬子,但邊緣很鋒利,走快一點,一不小心就會劃到腿。
我那時候穿着膠鞋,鞋底厚,但鞋筒不夠高。冬天下田久了,水早就滲進去,腳一直是濕的,時間長了反而麻木。
鴨子一亂跑,我就得跟着下田去攔。腳在泥裏一深一淺地踩着,禾樁就在腳邊一根根掠過去。
有一次,我追一羣往別人田裏鑽的鴨子。
當時注意力全在鴨羣上,沒有看腳下。
田裏全是禾樁,一根一根立在泥裏。
我踩進去的時候,其實已經被劃了很多次,但當時完全沒有感覺,只是一直往前追。
腳是麻的,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已經受傷。
直到把鴨羣趕回河邊,我才停下來。
停下來以後,才覺得不對。
褲腿變得很沉,鞋裏也是濕的。
低頭一看,兩條小腿都在流血。
血不是一下子流出來的,而是一路慢慢滲出來的,混在泥水裏,看不太清楚,只是一直往外擴散。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放鴨子這件事,不是"看着一羣鴨子"那麼簡單。它是要用身體去換的,換秩序,換責任,換那四百隻鴨子不跑散。
我還是把鴨羣趕回了河邊,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只是走路的時候,腿開始一點一點發熱,隱隱作痛。
真正難熬的是晚上。
鴨子回棚以後,爺爺要守鴨棚,我得一個人回家。從鴨棚到家有六里路——一條田埂路,過後便是樹林路。白天走起來不算什麼,天一黑就完全變了樣。兩邊全是莊稼,風吹過來沙沙作響,遠處偶爾有狗叫。還有幾座墳頭孤零零蹲在田邊,白天看是土包,晚上看像坐着的人。
我很害怕。真的害怕。
十四歲的男孩子,已經知道什麼叫逞強了,所以我從來不説。每次都是硬着頭皮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變成小跑。可恐懼這種東西,不是靠跑就能甩掉的——它始終跟在你後面,離你半步遠。
後來有一天,我學會了一個辦法:唱歌。
一開始只是小聲哼,後來發現不管用,於是越唱越大聲,唱到最後,幾乎是在喊。我沒有會唱的歌,全是瞎編,想到什麼唱什麼。有時候唱鴨子,有時候唱爺爺,有時候唱今天撿到了多少螺獅。有時候乾脆反覆唱:"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聲音在田野裏飄出去很遠。月亮聽見過,星星聽見過,路邊的狗尾巴草也聽見過。
唱着唱着,膽子居然真的大了。因為聲音一出來,人就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好像黑夜裏有個同伴陪着你。那個同伴,就是自己的聲音。
春天過去,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也過去了。
我跟着爺爺放了一年鴨子。學會了看天氣,學會了趕鴨羣,學會了在泥巴路上走一天不喊累,也學會了一個人面對漫長的黑夜。
這一年沒有課本,沒有考試,沒有成績單。可我學到的東西,一點不比學校裏少——只是沒人給我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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