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線與圓圈》 篇一 同心圓的自白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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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念一想,我這三十多年的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緩慢而漫長的凌遲,或許正是那種沉重的拖磨,才加速催熟了死期吧?

我想,在書稿的第一頁,男人應該要是這麼低聲吟唱的:

手拿皮鞭的女人佇立在黑夜裡,

在黑暗裡,在無邊的漆黑裡,

只有鞭梢閃爍著皮革特有的冷光。

倘若我轉身迎向街燈——那些令人眩暈的街燈,

身後的光影也只會化作永不妥協的指針,

把我重新推回暗處,

指向以貂毛妝點傲慢的妳。

在這受虐的伏流之中,妳是拯救我靈魂的唯一可能;

對我而言,妳是沉落死黑中的神秘女郎,

給了我一場千載難醒的夢。


身為一個在廉價租書店架上掙扎求生、寫慣了言情套路的三流女寫手,這是我第一次動筆寫性虐待題材。

其實,我向來極度厭惡「神秘女郎」這種字眼。它總帶著男人陳腐的意淫——彷彿女人就該嘴裡銜著帶刺的紅玫瑰,在遠方若隱若現,專職勾走他們的魂魄。所謂「神秘」,不過是商業機制為男人的下半身量身打造的薄紗。女人哪裡神秘了?不過是男人習慣用他們的慾望來丈量女人的靈魂。

女人讀言情,多半是為了在疲憊的生活裡寄託、轉移情感;而男人翻閱,往往只圖個新鮮與獵奇。好幾次傍晚在租書店角落,我都撞見幾個男人圍著言情小說吃吃傻笑。我看著他們,心裡只覺得可悲:這些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懂得,一個女人的心緒是怎麼在細微的褶皺裡輾轉反側的。但為了開闢那群特殊的讀者,也為了能多賺一點稿費,我開始編織那些皮鞭與眼淚的故事。

因為我太需要錢了。

真實的愛情從來沒有那麼多華麗的驚嘆號,只剩下一連串令人窒息的問號。

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接受化療的日子裡,我每天看著水槽濾網上黑色的殘骸,感覺自己身為「女人」這種生物的形體、身為文明人該有的最後一點自尊,都在被一點一點剝落。鏡子裡的軀體日益乾癟、灰暗,我甚至覺得自己的眼淚早己流盡了顏色,只剩下這具漸漸發黑的皮囊。才兩個月,衰亡的速度竟然能快成這樣。但轉念一想,我這三十多年的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緩慢而漫長的凌遲,或許正是那種沉重的拖磨,才加速催熟了死期吧?

一邊敲著關於受虐與快感的文字,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才三十五歲啊,為什麼被拋棄、痛苦地熬了這半輩子,世界卻急著要我在最狼狽的時候退場?

門鎖轉動,接著是一個帶著雨氣的吻落在額前。很熟悉,也很孩子氣。

「阿南,你回來啦?」

我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削瘦的臉頰。跟他去公證結婚的那天,大概是我短暫人生裡唯一明亮的日子。婚禮上自然沒有雙方父母——我的父母很早就認定我是來討債的「妖孽」,深怕我玷污了家門,早早便與我斷絕了關係;而阿南的家裡,也早就放棄了這個成天只會飆車械鬥、最後被砍成跛腳的少年。兩個被世界踢到角落的垃圾,就這樣拼湊在了一起。

阿南其實很瘦弱。第一次在煙霧瀰漫的網咖遇見他,只覺得他是個憂鬱蒼白、隨時會碎裂的小男孩,彷彿天底下所有的厄運都排著隊要降臨在他頭上。但他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大概是遇見了我;或者說,我們只是在彼此的傷口上互舔,加深了這場不幸。

我從不知道「愛」的代價會這麼痛,從肉體一路蔓延進骨髓。阿南這個笨男人,外表學著古惑仔那樣耍狠逞兇,骨子裡卻單純得要命。我是他的第一個女人、第一任妻子;而我呢,雖然在稿紙上寫盡了無數翻雲覆雨的深情與肉慾,阿南卻是我真實生命裡觸碰過的第一個男人,也是最後一個丈夫。

新婚的那晚,我們在逼仄的爛套房裡笨拙地摸索。我那麼深、那麼用力地愛著他,可當他的重量壓上來時,我的身體卻乾涸得像一片風化的荒原。為什麼我無法給他該有的柔軟?為什麼明明滿心溫柔,下腹卻只傳來如刀割般的劇痛?我看著阿南慌亂、小心翼翼又充滿心疼的眼神,他動作那麼輕,那麼慢,試圖呵護我,可我體內卻像有一道命定的詛咒,頑固地排斥著這份溫度。

那兩個月,台北的天空似乎沒有放晴過。雨水無休無止地從牆角滲進我們那間潮濕陰暗的地下套房。某天午後,一陣排山倒海的暈眩襲來,記憶只停留在阿南慌忙餵我吃下的幾片桃子。等我再次睜開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已經宣告了一切。醫生冷靜地宣讀檢查結果,我臉上甚至連驚訝的表情都擠不出來。我的運氣從來沒好過,所有生老病死的殘酷,落在三十五歲的我身上,都是那麼生澀而又理所當然的哀涼。

阿南是一條直線,而我是圍繞著他的同心圓。

在遇見他之前,我早已放棄給自己勾勒任何未來的假象。走在世界的邊緣,我不需要建造萬里長城,我來到這裡,彷彿只是為了安靜地等死。阿南是我荒蕪歲月裡唯一握在手心的寶物。我相信他會繼續活下去,像一條永不折彎的直線,筆直、莽撞地往前刺破黑暗。而我,只想做那個不斷包覆他的圓圈——他的軌跡延伸到哪裡,我的圓就在那裡生長,容納他、保護他,讓他一次次衝破,又一次次被接住。

可是,這個圓圈快要死去了。

當年輪失去了生機,它就不再是庇護,而是會化為絞殺直線的泥沼。圓圈象徵著輪迴、停滯與向內的窒息,而直線該去闖蕩更遼闊的世界。

阿南,我這個圓,曾是為你而轉,為你而活。

但我必須在此刻離開你。

我不能讓自己變成一條與你並行的平行線,更不能成為一條病態糾纏、拖垮你的爛麻繩。我要獨自去面對這具破敗的身軀,像卡夫卡筆下那樣,走進屬於我自己的荒謬審判;而你,應該乾乾淨淨地走你的直線,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佛經裡說「隨眠」,那是潛伏在意識極深處、如影隨形的微細煩惱,不經意的一碰,便是萬千牽絆。我靈魂底層所有的隨眠與恐懼,最終都收束成了「你」這一個名字。正因為我還牽掛著你的未來,我才有力氣撐著走完這最後的死亡過程,否則我甚至連直視鏡中這個醜陋光頭的勇氣都沒有。

我關掉了手機,丟棄了電話卡,搬離了那間滴水的套房,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一絲神經末梢。

唯有這樣,我才能將記憶永遠凍結在我們相依為命的那兩個月。在那個沒有被病魔徹底腐蝕的時間點裡,你永遠是衝破我生命的那條鋒利的直線,而我將帶著心中的那個你,沉入我無止盡的輪迴。哪怕靈魂因此墮入寒冰地獄、永受酷刑,只要能把你擋在深淵之外,我也甘之如飴。

我終於在三十五歲的殘局裡弄懂了:現實裡的殘酷,是言情小說裡那點虛妄的浪漫永遠無法撫平的。

我的同心圓,就停在這裡了。這是我能給予你,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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