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短箋3 | 中國人，該斷奶了

有些很普通的文章，但是你讀過之後，就會念念不忘，那一定是因為與深層的自己有關，與那些深藏在潛意識的魔鬼——個人的或集體的無意識——有關。

小學時代的我午休前會讀《意林》、《青年文摘》之類的大眾雜誌，這非常有助於我快速入睡。某日，我就讀到一篇「平凡而奇異」的文章，記憶中這個故事大致如下：

一個可憐的小男孩，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是一個讓親友鄰里心疼的娃。有一天，他到河塘抓魚，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他與一尾魚相遇，那魚像是為他而來，來到他面前不遊走，似眼含深情地看著他。小男孩非常輕鬆地把它抓起徑直跑回家，疼愛他的鄰居大嬸把魚快速宰殺，煮了一鍋奶白奶白的魚湯端來，對他說：「娃啊，你娘給你送奶來了。」

這個午間昏沉的小學生讀後，感到一陣幽涼的穿堂風直撲過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作者和編者，還有大多數的讀者想必是這樣的感受。尤其最末的那聲「娃啊，你娘給你送奶來了」，會讓多少讀者淚眼婆娑。

難道只有我覺得哪里不對勁嗎？

我有大困惑。我想，這不符合正常的情感邏輯啊。如果這條魚是你娘，你怎麼下得了嘴？！如果愛，不是應該放生嗎？至少養在池中，把它養得生猛有力。

但是作者為了補償自己沒有喝過親娘一口奶的人生缺憾，幻想了「一場母親的偉大獻祭」。

這分明是日劇《毛骨悚然撞鬼經》的故事。

後來我給雜誌社去了一封信，很不成熟地寫出了自己的困惑。這種小小年紀就冷酷無情的逆子來信，其命運就是被大人們扔進垃圾桶。

很多人繼續為「以命送奶」類似的愛的故事掉淚。

這是華人社會吊詭的地方。

逆子此後愛讀禁書。這不是簡單的獵奇，是明智之舉。禁書多有真貨，有營養，長腦子，壯膽子。

前些年，我讀到孫隆基教授所著的《未斷奶的民族》，頓時醍醐灌頂。不容置疑，這是一本大陸禁書，我讀的是臺灣1995年的初版。這本書後來啟發了大陸知名心理學家武志紅，他發揚光大地寫出了另一本大陸禁書——《巨嬰國》。

受此寶書的開智指引，我解了長年之惑——到底是人道主義還是媽道主義？原來中國人（或華人）的人格（設計）問題是——未斷奶，華人社會就是母胎化大環境。

「與人生早期脫離不徹底的人格，對人間的看法必然天真，它會覺得全世界都是給（或應該給）養份的，自己無須全面獨立，總會有人拉我一把，換而言之，它對世界的態度像面臨媽媽，可以依靠、信賴、吸食、差使、利用，甚至剝削。中國人以親子之間回報為模型，講究人際關係有來有往，一般來說，如此期待別人者，亦必然遷就對方同樣的期待，於是彼此形成一個母胎化大環境。在此媒介裏，不論是互助或自私成性者，對待世界的態度都會有一點天直，都會覺得別人活在世上，是為了我這一方。」（孫隆基《未斷奶的民族》）

即是說，在中國人的人格組成中，具有很嚴重的口腔期的遺留，是人格的「兒童化」傾向。——這是孫隆基的另一本、早年在大陸地下流傳的著作《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的其中觀點。（我讀的是臺灣的「未刪節版」。）

「從人格發展階段的角度來看問題，口腔期是初生嬰兒經歷的階段，因為他整個生存的意向都集中在口欲的滿足之上。在他這一方來說，首先接觸到的存在著的客體就是母親的乳房，而且，餓了就要鬧，不會有其他的考慮，一旦被填塞食物就會平息，因此基本上是用『口』去面對世界的。」（孫隆基《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

「母親與乳汁」的人格意象就是中國人潛意識深淵裏的「溫情」魔鬼。祖國是媽，黨是媽，老婆是媽，長江黃河是媽，萬物是媽——變成一尾魚，來給你送奶。

但是有一天，有一個人告訴你，你媽其實一邊說愛你一邊在吸你的血（反過來亦然），你一定會暴跳如雷，拿起U型鎖去砸他的日系小汽車。

整個社會的「斯德爾摩綜合症」表現。

宏觀演化最顯著表現，是中國人用神話來替代歷史真相（如祖國母親、共產黨母親等引申），誤解自己的真實情況和地位，這對個人、社會和世界都是一件極端危險的事情。

不管華夏上下五千年還是兩千年，中國人，該斷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