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者作為檔案人(三):重返的方法
正如Roland Barthes(1980/許綺玲譯,1997)關於攝影的觀點,攝影的特性,之所以不同於其他任何的再現系統,來自於所謂攝影的「指稱對象」,這個「指稱對象」,並非如同形象或符號所指示的可能為真之客體,而是指曾經置於鏡頭前、必然真實的物體,少了「它」便沒有「相片」。
換句話說,透過攝影,任何人都不能否認相片之中有個東西曾在那兒,攝影及其相片,遂已同時包含了「真實」與「過去」,因此,Barthes(1980/許綺玲譯,1997)認為攝影的所思, 便叫作「此曾在」(interfuit),此刻我所看見的一定曾在那兒,它曾在那兒、旋即又分離,它曾經在場、絕對不容質疑、卻又已延遲異化。
儘管,Barthes(1980/許綺玲譯,1997)仔細地去區分了靜照攝影與動態影像(電影)之差異, 但此一關於攝影特性的觀點,仍能衍生並啟發我們關於紀錄片的觀察,尤其是紀實性音像最後仍然逃脫不了影像自身作為某種「幽靈」(spectrum)且脫離「肉身」(incarnation)的性質。
而「重返」(revisiting)作為紀錄的方法, 即是以特定的、舊的歷史影像為檔案(幽靈),重返、尋找或回訪同一個田野、現場或對象(肉身),並進行重看、回顧或重新放映,以及持續的、新的音像紀錄。
Burawoy(2003: 646)曾針對民族誌研究的「焦點式重返」(focused revisit)作了歸納與整理, 一般所謂的民族誌,就是某位研究者針對特定時空的他者,進行參與觀察之後所完成的書寫,然而,這裡所指稱的「焦點式重返」,意指當下的研究者乃是有意識地去比較過去針對同一地點(site)所作的研究(可能是同一位研究者、也可能是不同一位研究者)(莊孔韶等,2004)。
同理,如果影像成為幽靈乃是無可避免的,那麼,透過「重返」、尋找或回訪,使得歷史影像迴返社會的肉身,而在舊的歷史影像與新的音像紀錄之間,靜止的時間得以流動、死亡的影像得以復生,其中的對話並開啟了紀實性音像的反思性空間(蔡慶同,2020)。
第一個面向是再現(representing)與真實(reality),前者意味著影像建構的時空,尤其是歷史影像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包括了紀錄與被攝的關係、再現了什麼樣的聲音(voice)或眼光(eyes)、影像又是如何被觀看與傳播等等問題。
後者則是現實社會的時空,則會特別關注它所紀錄到的現實是如何產生變遷的?包括了同一個被攝的對象、族群、田野或地點是否有所變化?此一變化是來自於內部的過程或外部的力量?又是經濟、政治、社會 或文化哪一個面向?
第二個面向即是作品(work)與資料庫(archiving),前者較傾向於(同或不同)一位作者或導演的反思或觀察,企圖探求舊的歷史影像與新的音像紀錄之間的差異或比較與對話,它往往會演化成為一個新的作品之文化生產,而正是透過「重返」,使得此一文化生產更加具備有歷時性的深度。
後者則較傾向於影像及其資料庫的動機或想像,企圖從舊的歷史影像到新的音像紀錄之間,不斷積累關於對象、族群、田野或地點的變遷及其知識,它就往往傾向於藉由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返」,則會進一步演化成為一個縱向性資料庫的文化生產。
參考資料
井迎瑞(2014)。〈重返作為方法:影片《沙鴦之鐘》的觀看之道〉,《西南邊疆民族研究》,2014年第01期,9-14。
莊孔韶等,2004,《時空穿行—中國鄉村人類學世紀回訪》,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許綺玲譯(1997)。《明室・攝影札記》。台灣攝影工作室。(原書Barthes, R. [1980]. La chambre claire: Note sur la Photographie.)
蔡慶同(2020)。〈「重返」作為紀錄的方法及其反思:以中國1950年代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片為例〉,《南藝學報》,20,63-84。
Burawoy, M. (2003). Revisits: An Outline of a Theory of Reflexive Ethnography.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8(5), 645-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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