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甘本的「例外狀態」看民主的危機與希望

hegalg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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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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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一月內,在美國明尼阿波利斯,ICE執法時擊斃了兩名美國公民,事件不但引起美國全國的抗議,也引起全世界的關注,老牌民主國家發生這種事,似乎更加印證了阿甘本有關「例外狀態」論述的正確性。

阿甘本在其《例外狀態》一書中指出,現代主權權力的真正運作模式,不在於正常的法律治理,而是透過對法的「暫停」——例外狀態的宣告與實施,即以緊急狀態來達到對生命的全面控制,他認為這並非偏離現代制度的異常現象,而正是其本質:「例外」即是「規則」,在法律之下,人得以成為公民,在法律之外,人則被還原為生命體,一種「裸命」,會因此失去任何保障,權力能直接對生命作出決定,不受傳統法治程序的制衡。

阿甘本指出例外狀態看似是針對緊急危機的暫時措施,實則是主權權力最純粹的展現,自九一一以來的反恐法案、無限期拘留、境外監獄,乃至疫情期間各國實施的封控政策,都揭示了法治之下那一層「可以隨時撤回法治」的潛在機制,這種觀察無疑有其價值,它讓我們警覺,制度內部並非天然正義,它的正義仰賴的是不斷的制衡與限制,權力的擴張常常不是以強暴之名而來,而是以保護之名行壓制之實,現在美國政府,因非法移民問題而宣佈的緊急狀態也有類似情況。

阿甘本的理論固然具有深刻的洞察力,但若將之視為現代政治的真相,而非其失序的情況,則可能陷入一種理論上的焦土策略,就會產生一種危險的反向極權想像,把所有制度性保護也一併視為虛偽的幻影,一切例外狀態都通往集中營,從而淡化真正極權體制的殘酷現實,甚至對受害者構成間接的貶抑。阿甘本說:「納粹集中營不是歷史的異常,而是主權運作的範式」,他挑戰了歷史與法治的正當性,將極權暴政與民主國家的治理邏輯置於同一理論圖式之中。然而,這種類比雖在形式上成立,卻在人道意義上構成模糊與冒犯。納粹集中營不是制度運作的結果,而是其徹底崩壞的證據。將其作為主權理論的典範,無異於將失敗視為常規,將暴政當作模式。更重要的是,這種說法無視於民主制度中仍存的抵抗力量:法院駁回總統的濫權命令、議會阻止緊急狀態延長、公民社會監督政府濫權。這些並非虛設,而是制度仍在運作的證明。

我認為現實世界的權力運作有兩種模式,一是用法律行使權力意志,這是法律暴力,一是利用法律漏洞的濫權,前者是一些極權國家的做法,如中國、俄羅斯、後者如現在的美國,前者是傳統的極權運作模式,赤裸裸的,不需要甚麼現代的理論包裝,後者則是進入了現代的政治文明,美國是從現代的政治文明中誕生的,阿甘本的理論能解釋後者的國家如何剝奪個人權利,但我認為這並非常態,法律仍能發揮保護的作用,不能因為制度一時失效就完全抹煞它的價值。例外狀態若常態化,當然是災難,但例外狀態被阻止或撤回,亦是制度正當性的重要實踐,阿甘本好像忽略了後者。

阿甘本認為只要剝奪一個人的政治身分,他就會淪為赤裸生命。但實際上,極權者常是先將一個人「去人化」,以種族、血統、信仰或政治立場將他貶為動物、病原體、威脅者,進而剝奪其政治身分。人的政治權並非第一個被奪走的東西,而是最後一塊剝落的遮羞布。將這樣的現象反過來推論主權的本質,不但混淆了過程與本質,也容易忽略極權如何透過「非政治化」來實現更徹底的控制。真正的問題不是政治制度如何產生赤裸生命,而是極權如何製造非人狀態。

阿甘本給我們最寶貴的,是一面警世之鏡,但要走出黑暗,還需有燈。現代民主制度的確存在破口,而例外狀態的濫用正是其中之一。但制度不是無力,它只是需要修補,例如:設置高門檻的例外啟動條件、例外措施需具時效性與議會監督、保障最基本的不可中止權利、保持媒體與司法的獨立運作等等,這亦正是美國現況最值得關注的地方,我們不能只因制度有陰影,便否定其整體價值,正如我們不能只因手術可能失敗,就拒絕醫療本身。

政治從來不是純粹的理想空間,而是現實與規範的交織地帶。阿甘本的批判提醒我們:「例外」從不是遠在他國的極權實驗室,它可能就在我們自己的政府言語、法律條文與集體焦慮之中。但這不是讓我們否定制度、拋棄法治、懷疑一切的理由,而是催促我們更加警覺地在例外中捍衛常態、在制度的破口中重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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