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碎的杯子
受苦的記憶,往往都是細節。
幸福呢?則很難回憶其某種特別具體的符號,我們感到的是一種渾融的快活,而且這種感覺并不能接受詞匯的定義。
我們都讀過托爾斯泰的那個著名的開頭,所以不必引用。我重復這樣的感覺,也絕非為了作為自己的注腳。我只是真地感受到了這一切。于是,我就下了下來。一個人的自由,可以體現在我們的表達中。
但記憶又是模糊的。無論怎樣受苦,我們的記憶,似乎也會變得面目不清。這不是因為我們健忘,而是我們在保護自己。記憶是一種選擇,而非轉錄,是對現實的二度創作,從來不會只是呆板的記錄。這些被挑選過的記憶,會變為我們自己的人生背景,進而讓下一秒進入腦海的生活碎片,變成又一次創作的材料。
一個人如何看待過去,也就如何看待自己的現在,期冀怎樣的未來。
這并非我的發現,但那些曾經發現過如此的人,都一一走入自己的長眠。長眠的人,并不會計較后來者如何看待這一問題。那些一次次提出問題,并且發現這些事情的人,也同樣只是為了自己。自私在這里,是一種應該被贊許的美德。
受苦。唉,受苦。
我不能理解的,恰恰就是這些真實的地方。
逃避在每一次相對中,因為那些沉重,正是我承擔不起的。挑擔的沙僧,似乎總是這樣走,讓人們都忘記他曾經日日被飛劍穿刺身體,曾經不得不去吃那些活生生的人,而這些痛苦,只因為他犯了別人眼中的大錯——打破了一只杯子。
正因為這個理由如此荒謬,才讓現代人為此給出種種解釋,創作出無數新奇的情節。但在我看來,事實或許正是如此。原因就是這樣簡單。而這也讓一個叫作悟凈的僧人,默默無言地走完了這漫漫的西行之路。師徒四人,看似是一起取經,其實各走各路,除非自己把自己的路都走完,他們并不會隨著其他人一起來到靈山。
在受苦之前,我誰也不能代表,也沒有人可以代表我。
一步一步走完這條路,才會讓這條路真正屬于我們。
到了那時,并沒有人捧著鮮花,也不會有皇帝給出承諾,自然也不會像小說中那樣,每個人都在腦后生出了金色的光環。我們不僅沒有變得一開始以為的璀璨,反而因為時光流逝,變得更加蒼老、難看和步履蹣跚。基因只給了我們二三十年的借貸,無論我們有了什么樣的體悟,還款的時間并未變化。受苦的人,并不會因為走完了這條路,就讓那曾經受到的苦,忽然消失,也不會在還未結束的路上,再無阻礙。
正如有人所問:涅槃是什么?
其實那終極的境界,并沒有這樣的境界。
沙僧成了金身羅漢,一切過往,天上人間,便再也不會停留在身上。
這時,我們還是想到了那個被打碎的杯子,真那么重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