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口子

从黄石公园回来，丹尼尔订了转机的票，要在老秦那呆两天。

老秦在机场接他们。

他是个很壮实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头发短短的，小小的眼睛，戴着眼镜。两个人相视一笑，握了握手，什么也没说。

坐在车上，丹尼尔说：

“晚上你开工，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

“没事，我想去。”

到了凌晨，丹尼尔抓了件外套，坐上了老秦的小卡车。

老秦是北大毕业的，在美国读完了博士。现在给一个食品公司送货，每天都要干一通宵，也没什么节假日。

老秦把烟盒递给丹尼尔，他抽出一支，拿过打火机点着了。

他侧头看着窗外。

这个时间，外面没有人，路上也没什么车。很远的地方才有一盏路灯。卡车轰隆隆的驶着，在黑暗中隐没，又从昏暗的灯光里冒出来。

“你是怎么开始干这个活的。” 丹尼尔吐出一口烟。

“我原来在这个城市做博士后。”

“后来看到有这个活，我正好需要用钱，就做了。”

老秦又点着第二支烟。

“一做就做了十几年。” 

“会不会觉得亏，读了这么多年书。”

“我倒觉得没什么，习惯了。

“我老婆倒是经常说委屈我了，呵呵。”

丹尼尔也笑了笑，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

从仓库取完货，他们到了第一个超市。

一箱箱面饼从车上卸下来，摞在小推车上，两个人合力推着往前走。

走进超市，丹尼尔愣了一下。

里面灯火通明，很多员工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有人推着堆满货的板车，有人蹲在地上上货，还有人在打扫地面。

“没见过超市半夜的样子吧。” 老秦说。

“还真没见过。”

丹尼尔看着那些人，男男女女都低着头，个子忙着手里的活。

他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生活不易啊。” 他说了一句。

两个人把面包一件一件摆上货架。又把空推车推回车上。继续上路。

老秦又点了支烟。

“我老婆也在超市上班。”

“她早上六点就得走。”

“你们两口子真行。”

丹尼尔伸手想去拿烟，又停住了。

送完第六个超市，卡车终于空了。

天微微亮，路上已经有了很多车。公交站上，也聚集了赶往上班的人。

到了家，老秦的老婆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一杯咖啡。

她四十多岁， 脸上看不出什么皱纹。眉宇很舒展，眼睛清澈有神。

“感觉怎么样？” 她问。

“挺不容易的。”

“我早要他换个工作，他不愿意。“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两口子挺不容易的。“

“都习惯了。”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笑了笑。

晚上一起吃饭，老秦在后院烤串，烟雾慢慢升起来。

他又拿出一瓶五粮液，三个人喝了起来。

“我觉得你们真的挺好的。”  

丹尼尔咽下一口白酒，嘴巴咧着。

“我们高中就认识了, 一直到现在。”

老秦老婆的脸也泛红了，眼睛眯了起来。

“我们准备把他妈妈接过来。”

“我妈有老年痴呆了。”老秦说，“我爸一个人照顾不了她。”

丹尼尔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配得上你老婆啊。”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脸都红通通的。

吃完饭，丹尼尔和老秦靠在后院的躺椅上。

手里握着一瓶啤酒，看着远方。

房子后面是一片旷野，再远处像是森林，再往后，是一片山峦。

老秦递过来一支烟。

丹尼尔点着了，叼在嘴里。

“你觉得她现在后悔了吗？” 老秦问。

“不知道。”

“没事，再找一个呗。”

“我也不知道。”

“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要辛苦了。”

“总会有办法的。” 丹尼尔说。

“你没问题的。” 老秦说，眼睛依然看着远方。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

这时，太阳开始下山。

一片光从密集的云层中冲出来，铺在远处的山峦上。

金色慢慢变成了粉色。

又变成了淡紫色。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