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讲中文吗?
身为一代移民的日子里,母语很多时候称不上有用的技能,甚至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羁绊。比如,你用以谋生的第二语言,因为口唇舌形成了肌肉记忆,总带着被母语训练出的乡音。这世界多少有一些势利眼,听不来这种。再比如,母语的思维方式带入第二语言,导致表达或过于直接,或过于委婉,或过于奇怪。总而言之,词不达意了好长一段时间。
按说母语会给人以温暖安全之感,带着母亲的爱和温度。但遗憾的是,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爱相当稀薄。作为并不驯顺的女儿,她使出毕生所学的所有有侮辱和损害功效的话,想让我重新听从她的指挥。很多时候她的消息,让我一度讨厌自己可以自动看得懂中文的能力。若是有人用其他语言辱骂,我反应该不会很大,第二语言限制了理解力的深入,也同时限制了伤害的深入。
同时,简体中文并不是一种自由的语言,使用它的每一天都需要和审查制度斗智斗勇,把正常的表达变形,变成字母数字通假字,才有可能被系统送达。而使用限制并不是第一重困难,第二重更致命的,在于语言本身被意识形态话语污染,简单的意思被层层包裹变得异常晦涩不明,政治课本新闻联播常常不知道到底在讲什么。而这样一门语言又反过来塑造使用者的思维方式,让人们的文章语言一样变得复杂晦涩,自相矛盾,而包含相当少的有效信息。
所以我在很长时间里,并不感激自己拥有这项技能。
年初我和朋友去山里探险,背着沉重的睡袋干粮走了十公里之后,感觉自己只剩下举双手双脚投降的力气。但无奈附近的羊不会造房子,也无需洗澡,实在不能向它们借宿,无论如何也要捱到山上的木屋。极度疲惫之下,我未曾想到自己依靠肌肉记忆,背起古诗词来。一边背一边讲,从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到木兰辞黄河流水鸣溅溅;从孔雀东南飞徘徊庭树下,到葬花吟净土掩风流,给朋友听得一愣一愣。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宛如吃了人参鹿茸冬虫夏草,腰腿肩背变得轻松,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少有的体会到这门语言的抑扬顿挫带来的韵律和美感。
而我最复杂的感受,很多时候只有用母语才能被精确地形容。比如,记恨,嫉恨,忌恨是三种类似但有微妙不同的感受。再比如,在医生面前形容自己感受到的到底是那种痛,是钝痛,锐痛,刺痛,胀痛,创痛,惨痛,悲痛,阵痛,酸痛,隐隐作痛,心脏被攥紧一样痛。用第二语言常有隔靴搔痒干着急的感受。
我亦不知日后和母语的关系会如何,但是时隔多年后来到台湾,再次体会到(类)母语作为第一语言的感受。有可以自由使用的母语,也是一种不容易被觉察到的幸运和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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