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身心灵 · 第一天

身心灵01|夏天的风

苏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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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每天都吃飽睡飽又開心生活,就像是你之前對我説的那樣。

来过的人不会凭空而去,幸而除了已被销毁的电子数据之外,我还保留着一方小小的爱情遗迹。

一根绳编的软藕色手链,带一个小小的圆形装饰,材质虽然不明,但多年之后连接配饰的两端细绳已经染了一点点绿色,大概是外面镀了一层铜。小圆片上有用贝壳做成的抽象海浪图样,灯光之下有一种熨帖的不炫目的明亮。手链大概有五六岁了,即使一直收着也看得出磨损和年纪。这是只有那个人才会送给我的东西,不经意沾染上了送礼物的人的气质,无论物件本身,颜色和质地。

这东西和送东西的那个人,不能说,不能想,也不能忘。它们只适合于收藏,也只能被收藏。而当我试图把它们变成语言,我该如何避免将我施予对方的创痛转化为文字的巧言令色,我该如何何拆解层层叠叠的自我辩护,甚至机械的认错归罪本身也算是其中的一种。我该如何承认并接受这是我生命和性格的一部分,并对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诚恳地低头鞠躬。

如果我说我一点都不后悔遇见她,并依然觉得这是我人生最幸运的遇见之一。她大概会鄙夷吧,作为善意的接收者,我没有资格谈论什么后悔。最初是看到一位朋友A在ig上展示有朋友B帮自己剥虾,并且帮这位朋友征友时,我窜出了一种要帮帮这位的念头。我当时的一种狭隘猜想是,受人欢迎的被娇惯的A,利用了看起来平凡的B的劳动和好意,而我就要让她知道B也是受欢迎的。这里面多少有点我自己的创伤在里头,我的猜想多半不是A的本意。

我和B的联络就此开始,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异域的叙事容易让对方产生不真实的英雄感,而B也是少有的将我的不主流的政治观点和由此产生的经历视为勇敢的人(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异端,不智,或至少敬而远之)。初到异国他乡的磕磕碰碰哆哆嗦嗦,都是B远程悉心陪伴我,她对我always available。她的存在让我几次差点断裂的弦奇迹般地得以继续撑住。我不知道有何可以转送给她表达我的谢意,但是多少穷到有点像是哆啦A梦的项圈响叮当,就邮了一封信,附上饰品店里一根廉价的雪花项链。

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也没有试图了解她喜欢什么,我太耽溺于自己的苦痛。这条项链是我看上去喜欢的,我就assume她也喜欢(用assume实在是因为这个词用在这个语境里比其他中文词汇更恰切)。她回赠了我一组非常漂亮的岛屿照片和那根藕色的手链,她说,因为我送了她雪花项链,她觉得我大概会喜欢这样的小饰品。她确没说错,手链设计非常别致,我戴了很久。

时间过了一年,我们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将自己情感上寄居在她身上,或是一只不停寻求情感慰藉的寄生虫,这是种未必互利的寄生,或更像是一种损害她的寄生,因为她不像我一样一直生产沉重的情绪。我和她讲话,就像是快要冻死的人获取生存的温暖,除了她,我总感觉再无人这么细心地将我善意以待。

认识大概一年后,五月底的一天,北半球要进入夏天,南半球要进入冬天,她对我告白,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告白。她对我说,南半球虽然是冬天,但北半球就是夏天,她可以给我带来温暖的夏天的风。当时我听到觉得一点都不浪漫,反而觉得尴尬。

如果时间可以拨回,我想要它停留在那个时候,让我明确地说出拒绝,这样她该免去多少此后的痛苦。我当时是个那么匮乏的人,缺少钱,缺少爱,觉得如果我失去这个人,我将会失去我现存生命中唯一的温暖和慰藉。我隐隐觉得不对,因为我们虽然看起来无比熟悉但其实相隔万里并且素未谋面,但我回应她的告白多少是一种饮鸩止渴式的自救。

那天我在日记里写,我希望能尽快找到工作,括号,哪怕是Minimum pay,希望能尽快和女朋友见面,希望能尽快有身份,这是目前的主要愿望。

我当时买了一把尤克里里,想学会那首《夏天的风》,等南半球进入夏天,就穿着白T坐在草坪上弹给她听,录下来作为生日礼物。鼓捣了一个星期,看了二十多遍视频,还是没能学会。后来搬家时,那把琴被我卖掉了。

然后下一篇日记变成了,上一篇日记里我说自己想和女朋友见面,括号,这固然是当时非常诚实的想法,但现在我们已经分手,括号,虽然看起来分得很体面。我而总觉得自己这两年的变化过于剧烈,有时候11月的自己甚至都不太认得6月的自己。日记的结尾说,前女友和我分手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我是澳洲人,我就不会失恋了。这话听得我有些难过,我不知道是她把我想得有些龌龊,还是我就是这样龌龊的人。

现在再读一次,我觉得龌龊这个词用来形容我,是太轻佻了。

和她分手是因为我认识了当地的新的伴侣,但我相当卑劣地,没有告诉她这真正的分手原因。我说是因为她对我太好了,我做不到那么好,所以心有愧疚。这话当然也是真实的,但是说一半的真话,往往比假话假得更真。

其实事情如果到此戛然而止,我还并没到十分之坏(和我后来做过的事情相比)。大概过了半年左右,她给我写信,说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重新认识。而我和新伴侣也因为工作迁徙变成了异地,在我重新回归孤独的日子里,我又宛如寄生虫一样和她开始了联络,而这重新开始的联络伴随着欺骗、拉扯和痛楚,再不像是之前那般是纯粹舒服的温暖了。她因为觉得我们之前只是相处方式有问题,调整就会变好而很有希望。而我在冬天的小屋里瑟缩着,觉得我若不抓住她就只剩下苦寒。若我告诉她实情,她一定会走。是的,这是第二个冬天了。

在这第二个冬天里,我利用了一个真心对待我的人来应对我的孤独,而她需要什么,她感受如何,我大概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不喜欢和她讲电话或者视频,因为我总觉得她有点口糊,听不清楚让我失去耐心。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打字迁就我的习惯。

我向家里出柜,收到了这一生听到的最脏的辱骂。若我诚实一点,写下之前这句大概是试图用自己的艰难处境为没有坦诚说出的一切(或者准确点,是欺诈)做辩解。

她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模模糊糊的,短头发,我有印象的是她的嘴唇,圆圆的,眼睛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时候我有点惊讶于她的小只,大概是我依赖她,我总把她想象成比我高大很多的人。她的肩膀那么小,我莫名设想她有很强壮的肩膀。我们认识的三年里,远隔重洋见过两三次面,我在机场迎接时,那种激动到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到现在还记得。我把所有化妆品都拿出来,还斥巨资买了二手的NARS眼影盘(买到手才发现已经过期),化妆两小时,拍了我人生觉得最好看的自拍。结果亲亲的时候力气太大,我的假牙冠掉了。刚开始工作的我拿不出植牙的钱,搞得非常狼狈。

我在第二个夏天终于向她坦白。她哭着问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现在回头想想这不是什么坦诚的美德或者良心发现,而是我试图利用她而为自己的罪恶感减负,认为坦白之后,我的罪恶就可以因此减刑。坦白并没有把选择权还给她,只是把我独自承受不了的真相交给了她。随后我们的联络还时好时坏持续了两年,直到她决心和我彻底断联为止。

我和她快有三年的时间完全没有联络了。最后一封大概在她spam里的邮件里,我说,再次真誠感激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想,我现在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尊重她的决定并且不去打扰她。造成伤害的人并未被施以对等的惩罚,而真心待我的善良的人需要用时间将伤害一点点自愈消化。

那个遗物,那条手链,跟随我搬家十几次,无论如何辗转它始终都和我最贵重的证件放在一起,我一直都记得它在哪里。随时想看一看它,它就都在那里。

今天在华人超市,我被放在地面的箱子绊到,趔趄了一大下,正觉得窘迫,对面走在一位短头发,矮个子,身形和发型都非常像她的女生,对我笑了一下,笑容非常之温和。我一时愣住了神,是她吗?但若真的是她,看到我时,还会对我投以哪怕一个微笑吗?我走近那个女生,她头发柔顺,带着精心护理的光泽,脸上是莹润的一层粉底——这便必然不会是她了。她是喜欢大地色,常年穿冲锋衣,眉毛淡淡,从不化妆的人,未妆饰的面庞,就像是那个手链,是一种不炫目的,安静的明亮。

希望你每天都吃飽睡飽又開心生活,就像是你之前對我説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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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苏Green is the warmest col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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