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有些創作者需要控制一切?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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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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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創作者需要控制一切,表面上好像是性格強勢、難相處、完美主義,甚至有點獨裁。但如果看深一些,這種控制欲未必只是權力慾,可能是來自一種很根本的創作感知:他看見了一個完整世界。對這類創作者來說,作品是一套整體秩序。只要其中一個部分錯位,整個世界的氣質就會變形。所以他需要控制的不只是細節,也有作品背後那個「整體感」。

普通創作者可能會把作品理解成一件成品:歌好聽、詞寫得好、演出完成、觀眾受落,事情就算成功。但某些創作者不是這樣運作。他們腦中先出現的是一種方向、一種價值、一個世界的輪廓。他知道這個世界應該是冷的還是熱的,粗糙還是精緻,孤獨還是狂放,向內還是向外,應該留白還是壓滿。這種感覺很難完全用語言交代,也很難交給別人自由發揮。因為別人未必看見同一個世界,只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完成其中一部分。於是創作者會覺得,如果自己不控制,作品就會被拆散成很多合理但不準確的零件。

這也是為甚麼很多強烈創作者會對「差不多」非常敏感。外人可能覺得已經很好,觀眾可能也未必分得出差別,但創作者自己知道那裡偏了。可能是一個鼓聲太乾,一句歌詞太解釋,一個鏡頭太漂亮,封面顏色太安全,訪問語氣太迎合,甚至只是某個停頓太短。這些細節未必會毀掉作品的功能,但會破壞作品的精神。對真正有整體感的創作者來說,錯的是氣息。氣息一錯,作品就不再屬於原本那個世界。

控制欲有時也來自創作者對作品的責任感。因為最後被記住的人通常是那個名字、那個核心人物、那個樂隊、那個品牌。外判的人可以做完一部分就離開,合作的人可以說這只是其中一次工作,但核心創作者要承受整件作品的成敗。如果作品失準,觀眾不會逐一分析是哪個環節出問題,而會直接認為這個創作者退步了、變俗了、沒有以前好。既然責任最後落在自己身上,他自然會想掌握更多決定權。這不一定公平,但在創作世界裡很常見:誰承擔最後評價,誰就會傾向要求最後控制。

更深的地方是某些創作者其實很難相信別人真的明白自己。他們長期經驗告訴他們,很多人只會聽到表面的要求,卻聽不到背後的意圖。你說想要簡潔,對方給你空洞;你說想要憂鬱,對方給你俗套悲傷;你說想要有力量,對方給你大聲和誇張;你說想要自然,對方給你沒有設計。久而久之,創作者會發現溝通成本比自己親手做更高。與其花大量時間解釋一個別人未必感受到的東西,不如自己控制。控制於是變成一種保護作品的方法。

但這種控制也有陰影。當創作者越來越習慣由自己定義一切,他很容易把「作品需要」和「我需要」混在一起。最初他控制是為了保護作品,後來可能變成保護自我;最初他拒絕妥協是因為方向清晰,後來可能變成聽不入任何不同意見。這是創作者最危險的地方:強烈的整體感可以帶來偉大作品,也可以變成封閉系統。當一個人長期把自己的感覺視為唯一準則,他就可能失去被外界修正的能力。作品會變得越來越像他自己,但不一定越來越有生命力。

所以問題在於他控制的是甚麼。真正有價值的控制是控制核心。核心包括作品的方向、語氣、價值、節奏、世界觀,這些東西一旦失守,作品就會變質。但如果連每一個細節都不容許別人有空間,創作就會由整體統一變成窒息。好的創作者要懂得分辨哪些地方必須親自守住,哪些地方其實可以讓更適合的人完成。控制一切未必代表能力強,有時反而代表系統不成熟。真正成熟的創作者會知道甚麼不能放手,甚麼必須放手。

很多偉大樂隊、導演、作家、品牌創辦人都有這種矛盾。他們能夠建立強烈風格,正因為他們不輕易讓作品被稀釋。但他們也容易與人衝突,因為集體合作需要空間,而強烈創作者往往把空間視為風險。對他來說,別人的妥協不一定是成熟,有時是背叛原意。這種心態可以理解,但如果不被自覺管理,就會令他身邊只剩下執行者,而不再有真正的共創者。

最理想的狀態是他能夠建立一套清晰的創作秩序。即是讓團隊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知道甚麼可以變,甚麼不能變;知道作品的靈魂在哪裡,也知道每個人可以在哪裡發揮。當創作者只是靠情緒控制,團隊會疲憊;但當他能把內在感覺轉化成共同語言,控制就會變成方向感。這時候,他不需要事事插手,因為其他人已經懂得在同一個世界裡行動。

所以,有些創作者需要控制一切,因為他們聽見其他人聽不見的偏差,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整體。他們害怕作品被誤解、被稀釋、被市場修剪成安全形狀及自己腦中的世界在落地之前已經變形。這份控制欲可以是天賦的一部分,也可以是創作的詛咒。它能令作品變得銳利、完整、不可替代;同時也可能令創作者孤立、疲憊,甚至親手摧毀合作關係。

真正的考驗是創作者能否由「控制一切」進化成「守住核心」。前者靠意志,後者靠系統;前者容易製造壓力,後者才能建立長久作品。偉大的創作者是有能力讓別人進入這個世界之後,仍然不會令它失去靈魂。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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