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6話・她眼中的「實踐」
社辦的冷氣已經壞了第三年,窗戶永遠開著一道縫。十月下旬的風從那道縫裡灌進來,吹得茶几上那袋洋芋片的包裝紙沙沙作響。
方景行坐在那張老舊的綠色沙發上改報告。沈知瑜側躺在他旁邊,腳蹺在扶手上滑手機。兩個人共享一條毯子,毯子蓋住她的腰和他的膝蓋。落地窗外的陽光是那種懶洋洋的秋日午後專屬的光,適合發呆、適合睡覺、適合什麼正事都不做。
門被推開的時候,沈知瑜第一個抬頭。
衛弦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你的咖啡。」方景行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超商紙袋,「順便買的。」
衛弦沒有回話。他把筆電放在茶几上,打開,然後整台機器轉過去朝向他們。
「你們自己看。」
沈知瑜坐起來。方景行放下報告。兩個人湊到螢幕前。
前三分鐘,社辦很安靜。
第四分鐘,沈知瑜的眉毛挑起來了。第五分鐘,方景行的表情開始變得複雜。第七分鐘,沈知瑜「噗」了一聲。
第十二分鐘,沈知瑜笑倒在方景行肩膀上,洋芋片差點飛出去。
「她寫了五千多字?」沈知瑜擦著眼淚問。
「五千兩百四十七字。」衛弦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還畫了圖?」
「⋯⋯三張。」
方景行把螢幕往下滑,滑到第三張示意圖的時候,默默地把筆電往旁邊移了移,像是怕圖裡的東西會從螢幕裡爬出來。
「她在圖下面寫了⋯⋯」方景行把眼鏡推上去,湊近看,「『本研究感謝衛弦副社長的指導』。」
沈知瑜笑得把毯子踢開了。方景行按住她,免得她滾下沙發。
衛弦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耳朵是紅的。
「我沒有指導她畫那個。」
「但她覺得你指導了。」沈知瑜坐起來,眼角還掛著淚,「衛弦,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你不是叫她『寫一份心得就好』嗎?她怎麼會寫出⋯⋯這個?」
衛弦揉了揉眉心:「她說她要『用研究的心態來寫報告』。」
「所以你沒想到她會真的研究?」
「我沒想到她的研究範圍這麼⋯⋯廣。」
方景行把筆電闔上,往後靠進沙發裡,看著衛弦。
他認識衛弦兩年了。大一的時候衛弦加入社團,理由是「需要服務學習時數」,從頭到尾都維持著一種「你們忙,我配合」的邊緣人態度。副社長的位置是方景行硬推上去的,因為「社團需要一個掛名的人」而且「你出席率最高」。
這兩年裡,衛弦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社員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他教課,他點名,他偶爾在群組裡回個訊息,就這樣。
但這個學妹不一樣。方景行看得出來。
「衛弦,」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衛弦把筆電拿回來,「找她談。」
沈知瑜歪頭:「談什麼?談她的參考書目有問題,還是談她的示意圖比例不對?」
「談——」衛弦頓了一下,「她的報告方向需要調整。」
方景行和沈知瑜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他說要「調整報告方向」,但八成會調整到別的地方去。
「那你什麼時候找她?」方景行問。
「今天晚上。」
沈知瑜吹了聲口哨。
衛弦看了她一眼,沒有理會,把筆電夾在腋下走出了社辦。
門關上之後,沈知瑜重新躺回方景行肩膀上。
「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衛弦進來說報告的時候,」沈知瑜說,「他的耳朵是紅的。」
方景行想了想:「他常常耳朵紅。」
「他那種是被氣的。」沈知瑜搖頭,「這次不一樣。他耳朵紅,但是嘴角在往上翹。」
方景行沉默了一下。
「⋯⋯妳覺得他對那個學妹有意思?」
「我覺得他對她有意思,但他自己還不知道。」沈知瑜拿起一片洋芋片,「或者他知道,但不想承認。」
方景行把洋芋片從她手裡抽走吃掉:「衛弦那個人的問題就是他太會照顧人了。以至於他分不清楚『照顧人』跟『在意一個人』的差別。」
「那你覺得他現在是哪一種?」
方景行想了想:「兩種都有。但前者正在慢慢變成後者。」
沈知瑜笑了:「我們要幫他嗎?」
「幫他幹嘛?」
「幫他——」沈知瑜比了個手勢,「推一把。」
方景行看了看社辦關上的門,又看了看窗外正走過操場邊的那個熟悉背影。
「先不要。」他說,「這種事,要讓他自己發現。」
沈知瑜聳了聳肩:「那我就等著看他什麼時候發現。」
她把筆電重新打開,滑到凌雲報告的最後一頁。參考書目洋洋灑灑十七項,每一項都用APA格式排得整整齊齊。
「這個學妹真的是個人材。」沈知瑜說,「她把那些書寫成了學術論文。」
方景行看了一眼:「學術論文?她下次可能會寫得更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衛弦會教她。」
沈知瑜笑了,把筆電蓋上。
窗外,衛弦已經走遠了。
同一天晚上,八點。
凌雲推開討論室的門時,發現衛弦已經坐在裡面了。他靠在講台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擺著兩杯超商咖啡,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
「坐。」他說。
凌雲在他對面坐下。她今天穿得比上次隨便,灰色大學T加運動褲,頭髮鬆鬆地綁了個低馬尾。但她的活頁夾還是帶了,而且比上次更厚。
衛弦指了指她膝上的活頁夾:「那是什麼?」
「修訂版。」凌雲說。
「修訂版?」
「我回去之後重新整理了一份,加入了你上次提到的『真實互動觀察』的方向。」
衛弦沉默了一秒:「⋯⋯妳把報告重寫了?」
「沒有全部重寫。」凌雲翻開活頁夾,「我把分析章節從五章縮成三章,參考書目從十七項刪到十一項,示意圖拿掉了兩張——」
「妳留了一張?」
凌雲認真地點頭:「那張比較學術,我重新畫過了,加了註解,說明是『基於文本描述的示意用途,非操作指引』。」
衛弦接過活頁夾,翻到保留的那張示意圖。確實重畫了。線條比之前乾淨,標示更清楚,旁邊多了一整排說明文字,語氣像極了教科書附錄。但在圖的最下方,他用餘光瞥到一行非常小的鉛筆字,小到幾乎看不見——「參照衛弦副社長個別指導之身體距離實驗」。
衛弦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指出那行字,把活頁夾闔上,放在桌上。
「凌雲,」他說,「妳昨天晚上幾點睡的?」
凌雲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心虛:「⋯⋯不記得了。」
「妳重寫了報告。」
「你不是說方向不對嗎?我就調整方向——」
「凌雲。」衛弦打斷她,「那份報告可以下次再交。學校沒有規定期中心得要準時。」
凌雲看著他:「但我想交。」
「為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看到我進步了。」
這句話講出口之後,凌雲自己也愣住了。她本來要說的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有認真學習」,但話到了嘴邊變成了另一個版本。她低下頭,耳朵開始發熱。
衛弦沒有追問。他安靜了兩秒,然後說:「⋯⋯我已經看到了。」
凌雲抬頭:「看到什麼?」
「看到妳在改了。」衛弦把那杯沒動過的咖啡推到她面前,「妳有把十七本書縮成十一本,三張圖改成一張,還加了一整段『研究限制』來說明妳參考資料的來源可能不夠嚴謹。」
凌雲的筆記本還攤在膝蓋上,但筆尖沒有動。
「這些進步——」衛弦說,「比一份完美的報告重要。」
凌雲低下頭,看著那杯被推過來的咖啡,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壁。溫的。
「⋯⋯那你覺得我修改後的報告方向對了嗎?」
「比上次對。」衛弦說,「但還是有問題。」
「什麼問題?」
「妳引用的一本書——」衛弦拿過活頁夾,翻到參考書目那一頁,「韓冬雪《底層之愛》。妳看過作者簡介嗎?」
凌雲搖頭:「我只看了內容。很詳實。」
「韓冬雪是筆名。」衛弦說,「作者本人是一名三十歲的上班族,寫這本書的時候還是個處男。」
凌雲的嘴巴張開了。
「還有白雨聲的《潮汐之間》,」衛弦繼續翻,「作者是兩個人的共用筆名。他們的書內容七成是真實經驗,三成是編的。妳引用的第三章正好是那三成。」
凌雲的臉色開始變了。
「江映遙的《深夜的觸碰》——」衛弦看了她一眼,「妳引用那段『傳教士體位之溝通要點』。妳知道江映遙本人是寫耽美的嗎?她寫的是兩個男人。她根本沒有經歷過妳引用的那個情境。」
凌雲的筆記本從膝蓋上滑下去了。
她呆坐在椅子上,大腦正在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系統崩潰。她花了三個晚上寫的報告,引用了一堆內容,現在發現那些「文獻」的背景跟她理解完全不同。
「那⋯⋯那些書⋯⋯?」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編的,大部分是半真半假。」衛弦把活頁夾還給她,「妳分不出來,因為妳沒有經驗。」
凌雲接過活頁夾,低頭看著自己那個花費無數心血的參考書目。那些整齊排列的作者名和出版年份忽然變得像在嘲笑她。
「⋯⋯那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花了那麼久——」
「凌雲。」衛弦打斷她,「妳花了三個晚上。不是三年。三個晚上寫壞一份報告,沒什麼大不了的。」
凌雲抬起頭。他的語氣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說一件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重點不是這份報告寫得好不好。」他說,「重點是妳以後寫報告的時候,會知道要查證來源了。這就是進步。」
凌雲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笑她,沒有不耐煩,就是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咖啡,跟她說「三個晚上寫壞一份報告沒什麼大不了」。
她彎腰把筆記本撿起來,翻到空白頁,寫了幾個字。衛弦偷瞄了一眼——
「查證來源。學到的重要一課。」
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學長。」凌雲開口,筆尖停在紙面上,「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作者的事情?」
衛弦喝了一口咖啡:「小時候在酒店休息室等爸媽下班的時候無聊翻過一些。後來大學修了幾門文學相關的課,老師有講。」
「所以你讀過那些書?」
衛弦沉默了一秒:「⋯⋯有幾本翻過。」
「翻過?」
「翻過。但不是當作參考書來翻。」他放下咖啡杯,「我看的時候就知道那些是寫來娛樂的,不是寫來當教科書的。」
凌雲歪頭:「為什麼你知道,我不知道?」
衛弦看著她:「因為妳一直在找『答案』,想把一切弄清楚。我看的時候沒有在找答案,就是看過去而已。」
凌雲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活頁夾,裡面是她花了很多心力「弄清楚」的東西。但衛弦說,那些她以為的「答案」,其實只是別人的故事。
而她一直把別人的故事當成說明書。
「⋯⋯那我以後要看什麼?」她問,聲音比剛才小了,「總不能都不看吧?」
衛弦想了想:「問人。」
「問人?」
「對。」他把喝完的咖啡杯放下,「妳真的想知道什麼,不要只看書。問人。」
凌雲張了張嘴:「⋯⋯問誰?」
衛弦看著她。討論室的燈光在他側臉上打出淺淺的陰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裡有一種凌雲還不太會辨識的東西。
「問我。」他說。
凌雲的筆記本還攤在膝蓋上,但她沒有寫下來。她只是看著他,耳朵慢慢變紅了。
「好。」她說。
討論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凌雲把活頁夾收起來,站起來:「學長,謝謝你幫我看報告。」
衛弦也站起來:「下週記得帶修正版。」
「我會帶。」
「不要畫圖。」
凌雲的腳步頓了一下:「⋯⋯不畫圖,怎麼說明——」
「用文字。」
「文字不夠精確——」
「凌雲。」
她回頭看他。衛弦站在講台旁邊,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帶了點無奈的笑意。
「妳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本來就不需要精確?」
凌雲站在門口,消化了一下這句話。她的腦內播放器自動把這句話歸檔到了「需要反覆思考」的資料夾裡。
「⋯⋯我會想想。」她說。
「想完了再告訴我。」
「好。」
她走出討論室。門關上之後,衛弦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她坐過的椅子。椅墊上還有一點溫度。
他把她沒喝完的那杯咖啡拿起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然後喝掉了。
走出討論室的時候,他經過走廊盡頭的樓梯轉角,看見一個人靠在牆上滑手機。
「你在這裡做什麼?」
方景行抬起頭,一臉無辜:「社辦冷氣壞了,我來這裡吹穿堂風。」
衛弦看著他:「你從社辦走到這裡,要經過整棟文學院。」
「運動。」
衛弦沒有再追問。他走下樓梯,方景行跟在他後面。
「討論結束了?」
「結束了。」
「她報告改得怎麼樣?」
「比上次好。但還是畫了一張圖。」
「你叫她重畫了?」
「沒有。」衛弦說,「叫她用文字寫。」
方景行「哦」了一聲,沒有再問。走到一樓大門口的時候,他看了衛弦一眼。
「衛弦。」
「嗯?」
「你口袋裡那個是什麼?」
衛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裡鼓了一塊,露出一個小小的紙角,是凌雲活頁夾裡那張修正版示意圖的邊緣。她起身的時候不小心夾帶出來的,他後來撿起來,原本想還給她。但他沒有。
「⋯⋯垃圾。」衛弦說,把那個紙角往裡塞了塞。
方景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哦,」他說,「垃圾啊。」
衛弦沒有回答。
兩個人並肩走出文學院。外面的風比剛才大了些,方景行裹了裹外套,衛弦把口袋裡的紙角又往裡按了按。
走遠之後,方景行拿出手機,給沈知瑜發了一條訊息。
「衛弦口袋裡有那個學妹的圖。」
沈知瑜秒回:「那張解剖圖?」
方景行:「不是。好像是新的。他說是垃圾。」
沈知瑜:「他說垃圾?」
方景行:「對。」
沈知瑜回了一個表情符號,是一隻貓咪捂著臉笑。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準備買爆米花吧。」
方景行收起手機,轉頭看了衛弦一眼。衛弦走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背影看不出什麼異常。但他右邊的口袋裡,那個被稱為「垃圾」的紙角,被他一路按著沒有鬆手。
方景行沒有戳破。
有些事,讓當事人自己發現比較有趣。
夜風吹過來,文學院門口的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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