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日的登机牌

那张已经泛黄的褪色的国泰登机牌，我大概一辈子也舍不得丢掉。如果我的人生要被分成上下两截，那转折点该是这次航班。29日，香港到悉尼。这航班横跨七千公里将我的前半生和故土的连结干脆利落地截断，然后将我一人投掷于这个巨大而又陌生的岛屿。

2019年。

我的离别多少带点自定义的悲壮，走之前最常听的一首歌是周国贤的《今生不回家》。虽然我并未如歌中所写，有和爱侣共筑的爱巢，首先没有爱侣；也不至于舍不得热豆浆热面包，毕竟故乡早餐作坊的食品安全无甚可以恭维。街坊更没有唱片铺，只有烧饼摊，要么夹土豆丝要么夹豆腐皮。这首歌里最让我震动心魄是两句歌词：“走，我不要等到就往生，还在讲当日为何不做，当日为何无力勇敢”。我把这两句歌词刻在写字台上，木制松软台面只需要笔尖稍稍用力就可以留下痕迹。因为我大多数时候都算不上勇敢之人，每日在桌子上摩挲这两句歌词，以此摄取一些勇气补剂。

移民何以突然成为我人生的必选项，大概是因为看到了2019年的香港。年初第一次探访这座城曾给我以未有体验过的自由，原来政治人物会在大街上打广告拉选票，原来地铁无需安检也可以乘坐，原来在铜锣湾街的这一边有人宣传法轮功，而在街的那一边有人反对法轮功；回到深圳Facebook中断而需要使用VPN，我有一种世外桃源的体验卡到期的感觉。

回去之后我时常想念那两三天内体验到的短暂自由。这玩意像是空气，当你终于体验过什么是不缺氧，一旦再回到过去含氧量稀薄的生活，就变得莫名难以忍受，看哪里都不顺眼。大街上红色的新时代标语，航空公司的宣传册坚持党的领导，地铁安检和查身份证这些我过去习以为常的事，如今都变得让人浑身不舒服起来。整个人从温驯变得乖戾，对，cynical就是这个词。朋友说我无来由的苦大仇深，我说我有来由，只是你们不愿意听懂。那一年我有机会就往香港跑，为了透气和续命，其实透气就是为了续命。

自由是自我能够生长最重要的条件，而那一年我的自我宛如异形一般开始疯狂生长，亟需养料，它抢夺着我那个自认为已经被“教育”得很好的大脑的指挥权。过去一直将当好女儿好学生好中国人作为宗教的我，突然开始别人眼中后青春期的反叛。我在家里贴上一副对联“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不要关心”以示对父亲禁止我谈论政治的嘲讽和抗议。结果当然是被愤怒地撤下，还要再踩上一脚，毕竟父亲是党员。

年末离开时，我特意选择可以经停香港一夜的航班，因为不知道还有多久能再次回到香港，或者说，还想再看看当时那个香港。遇到的匈牙利人也很感兴趣，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集会。她说整个世界都很关注，这是一件大事。对，是一件大事，但是你可能未必明白这对我而言是多大的事。那天香港落雨，集会上遇到的陌生阿嫲给我一个口罩让我保护好自己。还告诉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

不久之前我终于回去了一次，在湾仔看到巨大的爱国爱港的广告牌。时移事易，我想我过去认识的那个香港多少已经死了。但城是可以被夺走的，但人的心很难。我想过去那个香港多少种了一点什么在我心里，今天的这些文字也是那个种子发芽后长出来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