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書
某再拜先生:
自別門下,歲月奔駛,如川赴海。每憶昔日,松風滿院,竹影橫窗,先生倚杖而立,清言數語,未及繁華,而義蘊深遠,弟子聞之,輒心折神服,不敢或忘。今遠遊四方,涉世日深,見世途紛擾,人心趨利,唯貨利是圖,唯私念是營,方知先生之風骨,如芝蘭在谷,如霜松傲雪,世所罕有,非徒以學問傳世,實以德行垂範也。
昔者先生教我曰:“士之立身,不在多聞,而在不欺;不在顯達,而在守心。”弟子雖愚鈍淺陋,然先生訓誨,銘之肺腑,至今不敢有違。然觀今世之風,徒以辭華飾己、自矜自售者眾,假名義而謀私利、欺世盜名者尤甚。講學者徒務虛名,不究其理。或見講席之上,辭鋒縱橫,而問及其旨,則支離難繼;作文者徒逐浮麗,不求本心。或見篇章之中,辭採爛然,而求其本意,則空疏無物,皆以聲勢相高,競逐一時之虛譽,無復篤實向學之心。每見於此,輒念先生之清介,如寒梅傲霜,終歲不改其節;如清泉漱石,終日不奪其清。
弟子久欲執筆作書,奉呈愚誠,然屢屢輾轉,恐言不逮意,詞不達情,辱沒先生教誨,故遲遲未敢。今夕夜雨敲窗,燈影搖曳,恍惚間如見先生徐步而來,衣袂飄然,拂袖坐榻,目光溫厚,如昔時授業之狀。此情此景,情難自禁,遂援筆書之,一訴寸心。
嗟乎!今世號稱學者者,比肩接踵,然能真正為人之師、傳道解惑者,實屬寥寥。世人多貪捷徑,不肯潛心苦功;但問「可速成否」「可獲利否」,未嘗問「其道安在」「其心何安」。故雖書籍滿架,講堂林立,研經究理者鮮,真知灼見者稀。弟子每念及此,未嘗不撫膺歎曰:此誠「無師之世」也!非世無可為師者,實人無為師之心;非無為師之心,實無守道之志。先生若在,見此浮華之風、淺薄之氣,當亦撫鬚長嘆,憂思難平。
弟子行旅四方,輾轉數載,凡遇困厄疑難,輒思先生昔日之訓,雖不能盡悟其奧,然每得一言之啟,如夜行得炬,如迷途見星,頓覺心明眼亮。惜先生已遠,音容笑貌,再難得聞;庭前松竹,空憶當年。然弟子心中,先生之影未嘗稍移,如北辰懸空,默然不語,而自有光輝,指引我走路,安定我心神。
今草草成書,語無倫次,聊寄寸心,以訴思慕。倘先生有知,願察弟子不敢忘本、不敢墮誌之意;願先生在天之靈,庇我護我,使我不為流俗所染,不為利欲所牽,守先生所授之一線清明,持赤子之心,篤行不怠,以度餘生。
弟子再拜。
後記
這封《先生書》寫成於一個心緒微動的夜晚。窗外雨聲淅瀝,燈影搖曳,正如文中所寫:「夜雨敲窗,燈影搖曳,恍惚間如見先生徐步而來」。那一刻,記憶與現實交疊,往昔受教的情景忽然鮮活起來,彷彿先生仍在身旁,仍以溫厚的目光示我以道。
寫此文的動機,不僅是追念一位有風骨的老者,更是對當下風氣的一種無奈與自省。世途紛擾,人心趨利,講學者多務虛名,作文者多逐浮麗。面對這樣的時代,作者不願以激烈之語責人,只願以先生的身影作為一面鏡子,照見自己應守之道。
「無師之世」並非真無其人,而是人心不願再受教、不願再守心。這封信既是哀悼,也是提醒:既為自警不忘本、不墮志;也願於流俗之中保留一點清明,如文末所願:「守先生所授之一線清明,持赤子之心,篤行不怠」。
此後記既為補記其情,也為記錄此文誕生時的心境。願此信雖未寄,然其意自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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