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三｜數位雲端的我｜白馬王子

分享一個你在現實生活沒有太多接觸，但不定時會忍不住去窺看／查看的帳號。 
可能是前任伴侶、生活中的敵人、已斷聊的朋友、想關心但沒有行動的一個對象等。這是一種怎樣的恰當的距離？這個人跟你是甚麼關係，你為甚麼總想默默的關注著他？

有個名字，始終靜靜地躺著搜尋紀錄深處。

十幾歲出頭，CD Player 耳機一遍又一遍播放黑色柳丁、半島鐵盒，那個紫色襯衫黃色側背包的男孩從MV走出來，走進我的週末，只是我現在用力回想起來，我們認識了超過二十多年的歲月裡，真的如同毫無對話的MV，我們加起來的對話不超過20句，我記得，每次你攀談我卻語塞，我記得我每次的健談都留給了別人，我記得每次的駐足不前都是對自己的失望，我有你完整的基本訊息，可是我們總是沒有辦法完整一段好好的對話。國中，我在凝望的期待裡，小心不要透露出並肩而坐的不安，在偶遇一起等公車的沈默以對裡強裝鎮定，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勇氣都不知道跑到哪裡。高中的無名小站裡刻意留下誰來我家的痕跡，明明都在同一個交友圈，但你的消息好像是久久開一次演唱會的業餘地下偶像，難得也乏人問津，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會好奇，定時訂閱。

好在，那樣的暗戀僅止於有你在的空氣，延遲了幾個小時後，回到真實世界的我，才偶爾連接起對你的關心，直到網誌的出現，我才得以窺探在你神秘外表底下的內心，都是我熟知的背景裡，演出陌生的情節，我好意外你喜歡的女生的類型，還有總是驕傲的神情下，也有求之不得的惆悵。知道你的生活其實也好普通之後，我刻意的不再看你的文章了，好奇怪，會不會我喜歡的只是在幻想的你，好怕跟你講話以後，你就變成泡泡幻滅了，於是我急忙地關掉視窗，不忍再多看一眼。

後來我也生起了跟你說話的膽量，卻發現你與凡人無異，會不會是在人間生活過久了，靈動的少年也變普通，在我跟你講話完整起來以後，卻只是印證兩個在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交集的人生，真的激盪不起火花，我之所以只想默默關注他，或許正是因為我還很害怕，一旦開口說話，那份維持了數十年的幻覺就會崩解，於是我們依舊沒有互動，然而，我卻會不定時地、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癮，點開那個頁面，在那一格格精緻的方框裡，確認那個曾經閃閃發光的少年，在成人世界的洪流中，是否依然活得如我記憶中那般從容。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距離，這種距離很恰當，是因為它完全隔絕了受傷的可能。

臉書興盛取而代之在無名小站氾濫的絮語叨叨，你的生活變成裁剪後的選集，這樣單純多了，避開平日裡流水帳和內心活動，我如兒時只參與你的週末，光彩奪目的放假時光才是我想看到你的面貌，點開那個帳號，我看著你現在的照片，試圖從那成熟的輪廓中，指認出當年那個讓我屏息的側臉。我不需要維持第一天提到的那種瀟灑人設，也不需要像第二天那樣擔心文字會成為武器。在那幾分鐘裡，我只是一個迷妹一個純粹的觀察者。我觀察著照片裡的濾鏡、去過的遠方、你身邊出現的新面孔。

現實世界的規則是殘酷的，語言往往會成為戳破泡沫的針。

果然擔心成真，我們最後一次對話停留在為了某個經典作品續集評論，這段想法在我的同溫層裡只是無心無害的隨筆札記，但對於長期鐵粉是容不得眼裡的一顆石子，他憤恨的留著尖銳的文字，我雲淡風輕的回類似謝謝指教的內容，我沒有對於我膚淺的意見多加解釋，我也不過是普羅世界裡一個觀影的民眾，誤入了需要知識門檻的領地，當下我為我魯莽的無知而羞愧，但事後想想，當時只不過是剛好兩條平行線交錯的機會，我的貼文讓他發揮的機會，而我也不過是剛好有對於該作品（是星際大戰）癡狂的朋友。「你怎麼會喜歡xxx」兒時指正我對於某作品誤解的男孩的身影在此重合「男主角其實是xxx」想想那個男主角怎麼發展、我眼前帥氣的男孩怎麼想，都與我心裡最誠實的感受是獨立的，我浪費了碰撞的機會，我是否能正確理解作品、或是與對方有沒有相同看法都無損於我對作品和男孩的喜歡啊，我那時的逃跑，要是能給對方的舞台也許會有不同，這麼一來解除了我長期以來的心魔，我與心裡的那股自卑和解了。

的確，正如我喜歡男孩對於某樣事物長期投入熱情，你瘋狂愛足球愛老派的續集電影愛復古家飾與老車，那異國喜好充滿驚喜，而在我快速迭代的都市生活裡，你的帳號有細緻緩慢的浪漫，是我不願意捨棄我現有狀態的嚮往，也因如此，瀏覽的世界也成了我的定時消遣。

他是我現實中觸不到的彼岸，而在數位世界裡，我僅僅是那片彼岸邊上，一個不留痕跡的過路人。觸不到，所以才精緻。現實中，我們是平行線；但在數位世界裡，他在我的螢幕上跳動。這種「觸不到」反倒成了一種保護色。如果真的接觸了，現實生活中的瑣碎、不堪、吵架與雜物會立刻毀掉這份美感。

我現實生活中無法抵達的終點。因為在那樣的窺看裡，我可以暫時遺忘現實的沈重，去參與一場不需要負責任的他人生活。

我只看我想看的，我只關注我想留存的那份情懷。我不需要知道他生活中的鬼故事，他也不需要知道我正在這裡寫著關於他的文字。我看著他現在的照片，試圖從那成熟的輪廓中，指認出當年那個讓我屏息的側臉。

這是屬於現代人的狂歡與孤獨：我們在網路上學會了隱藏自己（如我的點閱正如許多人的無聲觀看），卻又忍不住在網路上尋找別人的蹤跡。

我不需要他知道我的申請瀏覽，也不需要他在我的故事裡對號入座。這種關係雖然寂寞，卻極其安全。他在他的主場發光，我在我的世界閃耀。我們在數位的銀河中各自運行，雖然永不相交，但我知道有些存在，活在螢幕的像素裡，互不打擾，卻偶爾凝望。

至於能否在現實再度相遇，便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