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

2020年飞东京办事，不想见她伤心难过，临出门对着老妈玩笑着说：上海飞过去3个小时，一切顺利的话 你睡一觉，明后天早上就看见我了，敲门记得开就好。没想到的是，到东京仅仅2周之后国际航线彻底切断，一场新冠瞬间把人打回原形。

尤其记得落地一周的时候跟老妈通话报平安，隔着手机屏幕闲聊着家长里短时，她淡淡地说了句：还记得你小李阿姨伐？她前阵子走掉嘞。

我一下子断了片，不知道要怎么接。怎么会不记得呢？她是妈妈多年的同事兼旧友，一个看着我长大、年轻时被我用小手编满头小辫子、解不开也还是笑着夸我“心灵手巧”的漂亮阿姨。震惊过后心里居然是庆幸的，因我知道那于她实际是解脱。大概因着这个消息，晚上又做了梦……

梦中回到小时候，6岁的孩童身体，无聊地躺在长条石凳上数着身边飞舞的蜻蜓，耳边传来厂区钟鸣声，悠悠地告诉我一天又结束了，老妈她们要下班了。

作为在安徽支边的上海知青，在跟随兵团结束最初的基建劳动之后，工业得以在乡村小镇中崛起并迅速发展，成百上千的女知青们大多进入了当地的纺织工厂继续工作，小李阿姨她们自然在列。那时的她们都刚刚三十岁，青春正健，大多烫着时髦利落的发型，眉眼施薄薄淡妆，焕发着勃勃生机。在淮北平原濉河之畔，辛勤劳作的同时，也把家乡的城市礼仪和审美带进当地，融进生活。

整片厂区沿河而建，河边绿柳成荫，红砖厂房与办公区之间用典型的园林式绿化间隔开，花卉遍植，搭建其中的凉亭和石凳供人休憩。四季分明之时花鸟成趣，自成一景，乍一看还以为是公园而非工厂。对应厂区的职工家属生活区也是绿草如茵，芭蕉、蔷薇点缀其中，错落有致。厂区与生活区之间的步道也以家乡的路名命名，沿路再种上两排上海最常见的法国梧桐，企图用那满树的宽大枝叶盖住思乡之苦。

于是我的童年也被这巨大花园的色块填满。在嫩黄的春季里去河畔放飞风筝；在深红浅绿的夏季坐在石凳上啃着西瓜等老妈下班；在暖融融的秋日午后邂逅金黄色的滚滚麦浪；在小区楼下踏破撒了碎钻般齐膝深的雪壳，排队等手摇爆米花的老爷爷踩出那所有孩子都期待的一声巨响。这是独属于我的梦中花园。

可惜世事沉浮，风云难测。那是一场荒唐开始、潦草结束的运动。随着1980年代知青回城的政令发出，让半生在异乡漂泊的无数人看到了希望，想到归家的请求被允许，团聚的心愿在那一刻盖过了一切，于是心甘情愿地收拾行囊，放下她们用无数血汗与青春筑就的一切，又同来时一样奔赴车站，却不知脚下的归途早已布满荆棘。没有人告诉她们，回家之后要面对的将是多么艰难的处境。多年之后被一位叫叶辛的上海人在其作品《孽债》中道尽所有。

今年4月，游戏《黑神话·悟空》在杭州办了线下展览。看着镜头里那只等人高的、举着酒壶畅饮的黑毛猴子，意识自然会自动连接到所有80后的集体回忆。那时六小龄童版的《西游记》是暑假必播剧目。好笑的是，成年以后每每回想，印象最深的除了大圣踢翻炼丹炉的经典场面，剩下的，居然是他与铁扇公主的那句寒暄对白——

“大圣，你这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啊？”

“我自然是从来处来，要往去处去了。”

起初的我很不能理解，这句对白到底有什么特别？会让当时还是小孩的我没听懂却念念不忘，记忆犹新。直到我跟随父母在人生旅途上来来回回，过了一站又一站，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人早在400多年前就借着一只猴子的口告诉我们：“一个人，只有看清了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要往哪里去。” 大师就是大师，不服不行……

大师大笔一挥，把大圣的老家定在花果山水帘洞。那是他的“来处”，那里海天一色，美不胜收，一派风光旖旎。他在那里初登王位，呼朋引伴，自在随性。也是在那里初见死亡真相，开启了求取智慧光明的旅程。

我的梦中花园与大圣的老家没有可比性。在短短几十年间，它早已人去楼空，化为断壁残垣。可我坚信，它也曾引得自然之神驻足停留。是的，我是如此确定。它用四季的花草、鸟兽虫鸣、食物的收获，告诉了我什么是时间的流逝，生命的轮回。让我同那只猴子一样，眼里有了颜色，心里生出了自由的轮廓。于是再也不曾被都市里的纸醉金迷蒙过心。在无数次淹没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迷茫之时，闭上眼，意识便得以喘息，心可以稍作休憩。

它是小李阿姨她们这代人留给孩子的唯一财富。即使早已被时代的灰掩埋，却成为了我的“来处”，一个想起它就心生欢喜、无比骄傲的存在。因为这是一代人用自己的血肉筑基，用青春搭建的奇迹。她们中的很多人因为生活的波折，肉身早已陨灭，一部分灵魂却永远留在了这花园里。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她们三五成群地谈笑着，转身离去。午休结束，车间里机械轰鸣声隐隐传来，又要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