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的起源及缺乏

在我们这个时代，“共情”已经流行成了一种陈词滥调，然而对于这种心理能力的起源，却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近代哲学家多以为，共情的起源是类推：我发现他人有和我一样的行为，我的每个行为都伴随着特定的内心体验，经类比推理，我得出他人有和我一样的内心体验。

这一假说早已被证伪：正常的人和哺乳动物皆非如此，他们似乎都是直接感知到了他者之心。只有自闭症者和反社会者才非靠类推不可。

当代心理学家要高明一些，提出了一个新假说：共情源于模仿，我倾向于模仿他人的行为，在此过程中产生了特定的内心体验，由此，我发现模仿对象有着和我一样的内心体验。

但老问题并没解决：我究竟是如何知晓，我经由行为模仿产生的内心体验，与被我模仿者的内心体验，这两个内心体验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

难不成，还是要靠老法子，靠类比推理？

要想不退回休谟时代，模仿假说必须进行修正和升级。

姑且假定共情确实起源于模仿，但我们也应当注意到，模仿并不一定会产生共情。

自闭症者和反社会者是最好的反例。这些个体的模仿能力非但不差，往往比常人更有过之。他们能精确地模仿他人的表情、姿势、动作、语音，经常达到惟妙惟肖、毫厘不差的地步。在与正常儿童同校同班的情况下，功能较高的自闭症者常常充当班级小丑的角色，通过模仿教师供同学们取乐。更无需细举，许多反社会者都是表演和诈骗的大师。然而，无论是自闭症者还是反社会者都没有共情能力。他们都不能直接感知他人的感受，只能通过复杂的外部观察，从他人的行为及其社会效应来间接推测出他人的感受。

真正的核心问题在于：与自闭症者和反社会者的模仿相比，正常人的模仿行为究竟有何出奇之处，以至于足以从中发展出共情？

出奇之处在于其灵活性。

自闭症—反社会式的模仿是“惟妙惟肖、毫厘不差”的，也就是讲，它其实十分地刻板，是对他人行为的精确复刻，必须亦步亦趋，绝不可有步骤上的遗漏、增添或颠倒。

正常人的模仿并非如此。大约从一周岁左右开始，亲子之间的模仿就显出了灵活性。试举一例说明——

数月大的婴儿不慎跌倒在地板上，爬起后，他会对地板作出恼怒表情，然后使劲拍打地板。如母亲在旁，她会模仿孩子，同样先对地板做恼怒状，而后击地。

一旦婴儿到了一周岁左右，母亲对他的模仿就发生了变化。一见婴儿跌倒后作恼怒状，她跳过表情戏，不待婴儿拍打地板，她便抢先拍起了地板。这已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模仿了，可称之为“预模仿”。

站在婴儿的视角，事情原来的顺序是：一、他对地板感到恼怒；二、他拍打地板；三、母亲对地板做恼怒状并拍打之。毫无疑问，母亲仅仅是在模仿他。

而今的顺序却变为：一、他对地板感到恼怒；二、母亲拍起了地板。就仿佛他的心情非常直接地引起了母亲的行为，恍如引起他本人接下来的行为（拍打地板）一样。

我如何知晓我和他人的内心体验是一样的？不是因为这两种内心体验引发了同样的行为，而是因为——我的内心体验直接引发了他人的外部行为。

新顺序致使婴儿产生了一种支配幻觉，认为母亲当下的心情和他是直接相通且一模一样的，并进而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他可以直接感知他人的心情，反之同样成立，他人也可以直接感知他本人的心情。对于一到三周岁的婴儿来说，人的心灵就是如此地透明。

这便是共情的起源——经由灵活的互相预模仿而生，源于某种“他心通”式的幻觉。

自闭症者和反社会者没有共情能力是因为他们从没产生过他心通，而之所以产生不了这种幻觉，是因为他们的模仿过于刻板，容不得一点变通。

只要模仿行为——无论是本人对他人的模仿，还是他人对本人的模仿——稍稍出现误差，不管是漏步骤，多步骤还是顺序颠倒，自闭症者和反社会者便会十分焦虑，高度恐慌，经常立刻暴怒、大吵大闹、攻击他人、自我攻击，乃至彻底心理崩溃。

所以，无论他们的模仿如何精确，如何惟妙惟肖，究其灵活性尤其是社会性而言，始终没超过一岁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