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六）

天亮了。

車還在平原上走。窗外的樹，有的我不認識，有的我認識：芭蕉樹，芒果樹，椰子樹。還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雜草，稀稀疏疏幾頭牛在吃草。

在這麼陌生的地方，看見幾棵認得的樹，我心裡一下子高興起來。那一會兒，我忘了自己是在趕路，覺得像是出來旅遊。心情很好。

中午，車在路邊停下，我們全部下車。路邊停著好多三輪摩托，司機在等客。太陽很毒，熱得人只想穿短袖短褲。我身上還是山裡的厚衣服。

這裡是內科克利。這一回，是真的。

高個子的黑人朋友叫了幾輛三輪車，把我也安排上去。車在窄窄的路上顛，往住的地方去。

我到現在也說不清，我為什麼傻乎乎地一直跟著他們。他們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幫我。我也沒有給過他們一分錢。

到了住處，他們跟房東說了好久，大概是在談價錢。我聽不懂，也沒有數清楚他們到底幾個人。最後我被安排進一間三人房。一對夫妻睡一張床，我睡一張床。

天太熱了。放下行李，我馬上去沖涼，洗頭，把衣服也洗了。洗衣服的水，是從一個大池子裡舀的。水是存起來的，不是自來水。

我在中國用了好多年自來水，早忘了還有儲存水這回事。想不到南美洲的國家，還在這樣用水。我站在池子邊上，覺得真不可思議。

下午，肚子餓了。我跟他們當中一個人說，我要出去買東西吃。他們怕我語言不通，出去了找不回來，就叫一個男孩子陪我去。

我們在路邊一個小攤坐下。攤子上的東西我一樣也叫不出名字，我指了指看上去最便宜的那一樣。那五百美金給了警察以後，我花每一塊錢，都要先在心裡算一算。

我想請他一起吃，他搖頭。我沒有換哥倫比亞的錢，只有美金，是他幫我跟老闆說的。那一頓花了多少錢，我現在忘了。

我吃得慢。他就坐在旁邊，一直等我吃完，再把我帶回去。

那個男孩子，真好。

回到住處，高個子的黑人朋友在跟一個女人說話。她三十多歲，長得很漂亮。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蛇頭。他們在談的，是我們這些人怎麼坐船過海。過了海，就是原始森林。走線真正的第一步，從那裡開始。

這些天坐車、換車，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在走線了。原來還沒有開始。

他們討價還價，我一句也聽不懂。我也不用懂。等他們談好了，我只需要知道自己該給多少錢。

我信這個高個子。一路上，所有轉車的手續都是他在辦。他給我的印象，是很靠譜的人。

談好了。他告訴我一個數，好像是三百美金，我記不太清了。我身上的現金不夠。出門時帶的現金，警察拿走了五百，這一路吃的住的車票，一筆一筆花下來，剩下的不多了。房東的女兒說，她騎摩托車帶我去ATM取錢。

這一路上的南美國家，ATM只能取本國的錢，取不了美金。只有厄瓜多可以，因為厄瓜多沒有自己的錢，用的就是美金。哥倫比亞的錢跟美金怎麼換，我算不來，是高個子幫我算的。

房東的女兒要我多取一點。高個子擺手，讓我少取，夠交中介費就行。現金帶多了，人和錢都不安全。

我聽了他的。

我坐在房東女兒的摩托車後座上去取錢。取了多少，現在也忘了。

回來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認識才幾天，話也說不通，錢就這麼交出去。可是不交給他，我連該給多少都算不出來。我把錢交給高個子，他替我交給蛇頭，剩下的，一張一張數好，還給了我。

我把那幾張錢收好。那一會兒，我覺得跟著他們沒有跟錯。

晚上，坐長途車的累，一下子全上來了。我坐在床上等頭髮乾，好睡覺。

同屋那對黑人夫妻對我很好，尤其是那位太太。我們語言不通，她就衝我笑。她好像身體不好，在吃藥。他們帶著量血壓的儀器，也幫我量了一下。他們說什麼我聽不懂，從他們的臉色看，我的血壓不太好。我沒有多想，也不敢多想。

我在自己床上坐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到幾點，有人叫我。是她，端著吃的，是他們自己煮的，好像是雞肉。我睡得迷迷糊糊，擺擺手，沒有吃。那時候我只想睡覺。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麥娜。那個高個子，是她的丈夫。

我們這一行人裡，有三對夫妻。其中一家三口，媽媽還懷著孕，肚子很大，我看不出幾個月了。另外還有一個男孩，大概兩歲。

我跟這個小男孩處得很好。巧克力我自己一直捨不得吃，拿給他吃，又送了他一把紙折的扇子。他把扇子打開，合上，又打開，高興得不得了。

我們拍了一張合照。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自己走路出去買早餐。一種油炸的東西，麵粉和青菜混在一起炸的，味道不錯。五十塊一個，哥倫比亞的錢。我買了一個。

回到房間，我把行李又整理了一遍。上一回已經減過一次，這一回再減。山裡穿的厚衣服，留在了床上，往後用不著了。

我不知道海那邊是什麼樣子。我只知道，從那裡開始，要用腳走了。

注：

2023年8月1日至16日，從內科克利出發，平均每天：約1,700人

2023年7月，從內科克利碼頭出發的兒童：約8,900名

內科克利到阿坎迪、卡普爾迦納的船票（2023年2月）：移民約50美元一人；遊客約25美元

內科克利和阿坎迪的城鎮家庭，沒有全天持續自來水的：75%

（來源：哥倫比亞GIFMM/R4V 2023年8月14日、8月30日資料；El Colombiano 2023年2月20日報道；GIFMM等2023年2月8日聯合評估；均經ACAPS 2023年9月22日簡報引用：www.acaps.org/fil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