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五）

車停了。

窗外還是黑的。我沒有方向感，不知道車走到了哪裡。車門一開，上來兩個警察，身上揹著槍。

他們從前往後，一個一個查證件。車廂裡一下子沒了聲音，只有手電筒的光，一排一排地晃過去。

輪到我。我把車票、護照，還有入境的文件，一樣一樣遞過去。那個警察看了很久，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把螢幕轉過來給我看。翻譯軟體上寫著：你車票上的日期和入境的日期對不上，你是非法入境。

他要帶我下車。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我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或者，罰款五百美金，放你繼續走。

我選了後面那個。

錢不在口袋裡。出發之前，中介是個女的，她教過我，錢要藏在內衣裡面。車上有廁所，我走進去，把門關上。手抖得厲害，越急越慢。警察在外面敲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把門開了一條縫。他背對著廁所站著，一隻手伸到背後，手心朝上。我把錢放在他手裡。他攥住，收回去，把護照還給了我。

兩個警察下了車。車又開起來，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我回到座位上。旁邊的人都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那個孕婦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

我用WhatsApp問中介：我的入境手續合法嗎？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兩個字：合法。

後來到了墨西哥，我才知道，那個警察要的五百，不是美金，是哥倫比亞本地的錢。翻譯軟體把什麼錢都翻成了美金。哥倫比亞有它自己的錢，我那時候不知道。

那一夜，我再也沒有睡著。這件事過去了很久，我才緩過來，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現在想起來，那個跟我要錢的警察，長得很帥氣。我還有點喜歡他。

車走了一天一夜。山沒有了，全是平原。窗外有牛在吃草，草地一片連著一片。在中國的鄉下，地裡種什麼，一眼就看得出來，一大片一個品種。這裡看不出種的是什麼，只有牛，只有草，也看不見一個在地裡幹活的人。

不知不覺，車開進了一個熱鬧的地方。白色的平房，屋簷下掛著彩燈，天上飄著細雨。路很窄，有三輪車在跑。車進了站，大家都下車，我也跟著下。

我以為到了內科克利。

一路上我不敢開手機，電要留著，到了要緊的時候翻譯用。我找個地方坐下，開了機，給一位朋友打電話。他告訴我，去碼頭，找一個教堂，那裡有人能幫我。

碼頭在哪裡，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問我：你在麥德林，還是在內科克利？

我這才想起來，打開谷歌地圖看。是麥德林。

我坐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這群黑人朋友還會不會管我。這時候，他們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走過來，衝我壓了壓手，示意我坐著別動，等著。

我聽不懂他的話，只看得懂他的手勢。我就坐著等。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他們拿起行李，帶我走樓梯，下到負一層的候車室。我內急，用翻譯軟體問工作人員廁所在哪裡。他們當中有一個男孩子，一聲不響地跟在我後面，怕我走丟。我從廁所出來，他站在門口等我。另一個已經把我的箱子提在手裡，衝我招手，讓我快走。

外面停著兩輛小車。我們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車。車穿過一個小鎮，燈火通明，把我們送上一輛大巴。我數了數，我們一行，好像是十個人。

上了大巴，我以為馬上就開。誰知道一等，等了至少三個鐘頭。車不坐滿，司機是不走的。

終於開了。又是山路。深夜從窗外望出去，全是稀稀拉拉的樹和雜草，車在半山腰上走。我真怕它一歪，衝下山去。遠處還有別的大巴，車燈在七彎八拐的路上，一會兒亮，一會兒不見了。

這樣的車，原來不止我們這一輛。

迷迷糊糊睡過去，又迷迷糊糊醒過來。天快亮了，車停在一個不知道叫什麼的地方。有人上車叫賣早餐，籃子裡是糕點。我餓了，拿出美金。那人搖頭，不收美金，要哥倫比亞的錢。我沒有換。

他下了車。

過了一會兒，他又上來了。那個很高很瘦的黑人朋友把錢遞過去，買了一塊糕，放在我手裡。

是甜的。

我拿美金給他，他不要，把我的手推了回來。我對他說謝謝。我會說的，也只有這一句。

快到中午，車進了一個車站。別的乘客都下了，只剩我們十幾個人坐著不動。一個黑人朋友去問司機，回來比畫了半天，我才明白：就我們這幾個人，開到內科克利不划算，要把我們轉到別的車上。

我們從行李廂裡取出行李，站在路邊等。

轉車的手續辦得不順。櫃檯裡那個人不停地打電話，一遍一遍要看我們的護照，前前後後弄了快一個鐘頭。我們身上穿的還是山裡的厚衣服，車站裡悶熱得很，像廣州的夏天。

終於上了車。排隊的時候，他們讓我站在中間，前面有人，後面也有人。

車往北開。路邊零零星星，有人搭著帳篷，住在野地裡。他們是做什麼的，我不知道。

我猜，他們跟我走的是同一條路。

注：
截至2023年9月27日，當年經達連隘口進入巴拿馬：399,606人
2023年9月，平均每天：2,000多人
2023年1月至8月，從哥倫比亞內科克利出發：230,162人次
2023年8月1日至16日，從內科克利出發的中國人：784人
（來源：巴拿馬國家移民局資料，經委內瑞拉La Patilla 2023年9月27日報道；哥倫比亞GIFMM/R4V資料，經ACAPS 2023年9月22日簡報引用）

原始聊天截圖見 Substack 版：zhuhanting.substack.com/p/pugongying-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