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四)

朱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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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號上路。一碗裝在塑膠袋裡的湯,一扇鎖住的鐵門,一輛夜裡的大巴。

九月三號,我動身了。

那天早上,我拖著箱子去了基多的長途汽車站。買一張到圖爾坎的車票,不到七美金。上車之前,我用WhatsApp給中介發了訊息,告訴他我大概什麼時候到。

這個中介,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是哪國人,我不知道,大約也是講西班牙語的。我們之間,只有手機裡那幾行字。

車開了。

我坐在窗邊,心裡七上八下的。終於上路了。從布達佩斯到基多,我等了那麼久,打聽了那麼久,到了這一天,反倒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車在山裡走。我看著窗外,原來厄瓜多的山上,長的全是仙人掌,一叢一叢的,草木很少,看上去荒涼得很,像沙漠。偶爾有幾戶人家,紅磚砌的房子,蓋著瓦,也有一層的水泥房,又矮又小,像中國八十年代的鄉下。

地裡零零星星有人在幹活。房子外面拉著繩子,晾著洗好的衣服,在風裡一飄一飄的。

在歐洲,是看不到有人把衣服晾在外面的。後來到了美國,也沒有見過。

車開了四五個鐘頭,到了圖爾坎。

我再聯絡中介。中介派了一輛車來接我,把我送到住的地方,還給我買了一份盒飯。炸雞,米飯,還有一份湯。那湯是裝在塑膠袋裡的,袋口打了個死結。沒有碗,我不知道怎麼喝,捧著那個袋子發了半天呆,最後用牙把袋子咬破,湊上去喝。

米飯是半生的。

圖爾坎這個住處,我不能叫它酒店,用中國話說,是一間旅舍,極其簡陋。進去之後,房間是不發鑰匙的,老闆娘把外面的大鐵門一鎖,外面的生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鑰匙在老闆娘手裡。

我想,大概是這個地方的治安太壞了。可是我坐在裡面,反倒覺得安全。誰也進不來,我也出不去,就這麼坐著。

坐了兩三個鐘頭,中介來了。

他收了我一百二十美元,說是包括三樣:到內科克利的車票,入境哥倫比亞,還有一張哥倫比亞的電話卡。

內科克利在哪裡,有多遠,我不知道。我把錢數給了他。

住在這間旅舍裡的,除了我,還有一群黑人。他們也去內科克利,跟我一路。裡面有一個孕婦,還有一個小孩。我一直以為他們是非洲人,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從智利來的。

當天夜裡,中介就安排我們入境哥倫比亞。

兩部車,把我們送到厄瓜多的邊境。入境的手續,都是中介去辦的,我聽不懂,也看不懂,只管跟著他們走。

過了邊境,我跟著隊伍上了一輛大巴。中介這才把電話卡拿給我,又給了我一瓶水。

我抱著那瓶水坐下來。到內科克利要走多久,我還是不知道。我就這樣傻傻地跟著一群黑人,他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他們待我很好,幫我把新的電話卡裝上了手機。我們誰也聽不懂誰,就比畫著,點著頭,這麼說了一陣子話。

這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大巴在黑夜裡走,走的全是山路。車燈只照得見前面一小段,兩邊都是黑的,看不見山,也看不見底。

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害怕起來。


注:
基多至圖爾坎:公路約240公里
2023年,經達連隘口進入巴拿馬:520,085人
其中未成年人:113,180人
其中中國公民:25,565人
2023年1月至8月,經達連的智利籍兒童:4,062人。多為海地移民的子女
(來源:巴拿馬國家移民局資料,經聯合國兒童基金會2024年1月報告、巴拿馬TVN、智利《El Mostrador》報道)

原始聊天截圖見 Substack 版:zhuhanting.subst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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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寒汀本名朱鋼,住在瑞典。寫真實的人,寫普通人的路。連載《蒲公英》:五十歲的邵勝美,不識英文,一個人從厄瓜多走到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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