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字
在這個社會裡,名字、性別、身分,或是各式各樣的標籤有意無意地定義著我們。然而總有這樣的時刻:一個人站在鏡前,發現鏡中回望的目光,與世人賦予的所有標籤之間,隔著一道沉默的裂谷。
那裂谷並非匱乏,而是一種無法被簡單歸類的豐盈,然而這種豐盈並不會讓人活得更輕鬆。我相信即使已經認同自己,但對他者也很難坦然地說「我是同性戀。」
我時常懷疑,所有的愛本質上都是同一種冒險:走向一個你無法窮盡的他者。異性戀沒有因為「異」而更容易理解對方,同性戀也沒有因為「同」而走成捷徑,性傾向只是入場券的樣式不同,門後面的房間——那種要把另一個人的整個內在世界重新學一遍的房間——從來沒有捷徑。所以我不太相信「性傾向決定了愛的本質」這種說法,如果問我說,我認為的愛情是怎樣的,我想我的回答是:「無法言語,無法言喻。」
為什麼不能讓文字暫時只是文字呢?同性戀只是同性戀,只是三個字,LGBTQIA+也只不過是幾個字母。
當然,文字並非沒有意義。正因為曾經有人無法說出自己的名字,這些詞語才被創造出來。它們讓一些模糊的經驗擁有了聲音,讓一些孤獨的人找到彼此。但當一個詞成為理解一個人的唯一入口時,它又可能遮蔽了詞語背後那個真實的人。
當一個人拒絕繼承社會指派的劇本,決定親手書寫自己的定義時,他實際上是在勇敢地做自己。
而這選擇,絕非輕而易舉。
出櫃,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場存在主義的壯舉。它意味著一個人站在眾人面前,說出「我與你們以為的不同」,然後承受目光的重量——好奇的、憐憫的、敵意的,甚至友善卻令人窒息的。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次追問:你為何不能與我們一樣?你為何與我們不一樣?
我們發明詞語,是為了讓情緒、心緒外化,可是又常常躲在詞語背後,隔著它觀察彼此。
也許有一天,一個人說「我是同性戀」時,對面的人不再因這三個字而重新認識他。
那時,或許文字才能短暫地只是文字。
《櫃族》里,他們是勇敢的,我難以想像內心要多麼強大,才可以在那個更保守的年代把自己放到父母、朋友,甚至鏡頭面前。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我並不太想結婚,可即使是這樣的一句話,我仍然沒有勇氣對父母說。倒不是怕他們責備我,事實上我家庭氛圍挺好的,可以和父母開玩笑、談心,越是如此,我卻越怕打碎他們對我人生安排的想像。
我時常被夾在二者之間來回拉扯,這無疑是痛苦的,這份痛苦讓我清醒,我質問自己: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結婚?如果真的已經決定了,為什麼不敢說?是不是所謂「不想」,其實只是「暫時不願意」?
我不知道答案。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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