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中之火,至今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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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不喜观古史。
每读兴亡,辄觉天地无言,而人事纷然。昔者帝王据九州,拥万乘,金戈所向,何其赫赫;及千载之后,不过残碑一片,荒冢一丘。
然史之可叹者,正不在于英雄之落寞,而在苍生之无声。
余尝读一书,至某卷,有司奏军兴事,末附一行小字:某乡发兵若干。其下又注:某家父子皆行,老母独留。后无下文。
那页纸极薄,小字极小,读时几贴灯上。读罢翻过,隔半日,忽忆起:灶中之火,怕是早已灭了。
千载之后,功可高如山岳;而彼时彼刻,一屋之冷暖,便是一世之风霜。
且人之观史,最易为其势所夺。读着读着,便觉自己也是那局中人了。及至沉浸其中,竟以庙堂之眼观天下,以后世之眼观当时。殊不知若身临其时,吾辈亦不过市井行旅、田间百姓耳。彼时风云未定,局中之人所择不过当下一途,谁又能知身后百年,究竟是功是过?
故读史愈久,余愈觉古人难论,亦不敢轻论。
英雄争天下,天下亦不过后人书中数页。然一页之中,有人失其家,有人失其亲,有人死于乱世,亦有人终于得见太平。那一行小字里,没有名字,只有“父子皆行”四个字。可就是这四个字,余读了很久。
故余读史,常读常搁。搁时想的是那一行小字,再翻开时,又知下一页里,必还有另一行小字。
余本以为自己看清了什么。可写到此处,忽又觉不安。若那“父子皆行”之中,果有吾之先人,则余今日灯下之叹,究竟是替古人凭吊,还是求一己之心安?以后人之冷眼,体前人之热血,本已是奢谈;若复以此自诩慈悲,亦不过自欺。
一人之悲,于天地不过微尘;于其身,则重若千钧。一世之功,于后世或可载于青史,而其间所经之苦,亦曾实实在在落在无数寻常人身上。
是以余读史,不敢徒以千秋之功轻当代之弊,亦不敢徒以一时之苦废百世之功。更不敢因史书气象之壮,而忘己不过一身;因天下之大,而轻一人之悲。
以万古观一身,则人何其微。
然灶中之火,至今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