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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snicsn4693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融像 19 處理

icsnicsn4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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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為,

自己是在處理事情。

後來才發現,

每處理完一件事,

就少掉一個人。

1

遊戲場。下午。

溜滑梯前面排著隊。

前面的女孩回頭。

「妳媽媽呢?」

語辰往入口看了一眼。

長椅空著。

樹下也沒有。

「媽媽處理事情。」

過了兩秒,她又補一句。

「又要好久囉。」

輪到她了。

整個人衝下去。

落地差點跌倒。

自己笑出來。

女孩沒有再問。

語辰早就往溜滑梯那邊去了。

2

冷氣很強。空間很白。

桌子中間隔著一條線。

楊容瑤坐在一個男人旁邊。

男人六十五歲。

指甲乾淨。

文件沒有翻。

法官低頭看資料,聲音公事公辦。

「對方請求撫養費。」

「你的意見?」

男人沒有說話。

楊容瑤看了他一眼。

然後開口。

聲音很穩。

「他沒辦法負擔。」

她看向法官。

「他已經六十五歲了。」

法官抬頭,停了一下。

「妳是當事人嗎?」

她沒有回答。

「不是的話,請不要發言。」

停。

「再發言,請妳出去。」

沒有人再說話。

冷氣聲很清楚。

男人依然沒有抬頭。

3

時間往回推一個小時。

法院門口。

自動門開了又關,男人先進去,沒有等。

楊容瑤慢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一聲一聲。

門再開一條縫。

男人站在裡面,扶著門框,擋住裡面的冷氣。

他沒有看她。

「最低金額,妳去談。」

聲音像從地底傳出來。

「就說是妳媽的意思。」

他說話的嘴型,是一個圓。

沒有稜角。

什麼都滑過去。

門慢慢合上。

把他們切斷。

4

走廊很長。

塑膠椅。

楊容瑤坐著,包包抱在腿上,手裡一份文件。

她把眼鏡戴回去,對焦。

最上面一行,是案由。

中間一行,是兩個人的名字。

一個是她爸。

另一個,她看了兩秒。

張蓓菁。

她沒有再往下看,把文件翻過來,背面對著自己。

5

中午。店門口。

老曹蹲著吃便當。

排骨冷了。

「什麼味道。」

小劉聞了一下。

「老鼠死掉了吧。找一下。」

阿傑沒動。

「上禮拜也這樣,後來自己散掉。」

老曹又扒一口飯。

「散掉就不是死在裡面。」

小劉站起來,鼻子湊近牆角、櫃子底、回收桶,繞到後面,那包狗飼料,開口塌了一塊。

他伸手撥開上面那層。

停住。

「在這。」

一隻。

乾掉了一半,埋在飼料裡,不知道多久了。

老曹探頭看一眼。

「難怪。這包放多久了?」

沒有人記得。

小劉拿塑膠袋套手,把牠夾出來,打結,丟進門口的大垃圾桶,回來繼續吃便當。

飼料袋他順手捲好,封口。

拿到門口。

味道淡了一點。

還在。

電話響了。

三聲。

沒有人接。

又響。

「等大小姐回來再說啦。」

電話還在響。

6

那個禮拜,先是開會。

楊容瑤講。

楊煜琦補。

區域重分。

契約補簽。

九月底起,每一桶,

要秤、要登記、要上鍊。

講到人。

林鴻德的兒子接汪瑞明的送貨。

汪瑞明回去抄錶,稍作休息。

養精蓄銳。

阿傑的路線,排得讓他少跑來回。

她打字。

替每一個人,

排了一段可以喘氣的日子。

散會。

她從頭看到尾。

每一個人都有位置。

都有一個喘氣的地方。

她重新往下捲。

周大哥。

小劉。

阿傑。

...

捲到最底。

沒有自己的名字。

也沒有林佑柔。

7

更早之前。

楊容瑤也在被罵。

二阿姨大發飆。

媽媽說她心胸狹窄。

楊容瑤鼻孔裡那個瘡,還在。

就在這時,

鍾太太傳訊息來。

在哭。

二阿姨把洪沒上班那件事,又翻了出來。

到處說,

是鍾太太先講出去的。

楊容瑤看著那些字。

她沒有先處理,

自己的委屈。

先去接住鍾太太。

「都推給我就好。」

「妳不要哭。」

「那是她的問題,不是妳的錯。」

「妳只是把看到的講出來。」

「我會保護妳。」

「不要哭。」

打完,

她又補了一張貼圖。

三個字。

「不要怕。」

鍾太太,慢慢不哭了。

說了謝謝。

下線。

店裡很安靜。

她剛剛,

跟一個哭的人,

說了五次「不要哭」。

上一次,

有人對她說「不要哭」。

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

8

楊容瑤整理舊照片。

翻到一張四歲的語辰。

照片裡。

一群孩子圍著蛋糕。

有人搶著吹蠟燭。

有人伸手偷挖奶油。

只有語辰站在旁邊。

手裡拿著一支掉下來的叉子。

看著正在忙的大人。

她往下滑。

一篇很多年前的貼文。

短短一句。

「她一直在看別人需要什麼。」

下面留言全是愛心。

全是稱讚。

楊容瑤把手機放下。

過了一會兒。

又拿起來。

她想起,出門前,語辰總會回頭,看有沒有人忘了帶東西。

想起吃飯時,她先把最後一顆貢丸夾給別人。

想起大家還在找遙控器,她已經知道放在哪裡。

那些事,以前都很小。

螢幕快要熄滅。

最後一秒,那行字又亮了一下。

「她一直在看別人需要什麼。」

然後暗掉。

9

傍晚。

沒有風。

全家門口。

玻璃外面,騎樓下,停著一台摩托車。

沒有熄火。

燈是亮的。

楊容瑤把眼鏡推上去一點。

沒看清。

收回視線。

塑膠椅。

一個女人坐著,孩子在懷裡,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貼著指尖。

那女人比楊容瑤小半年。

楊容瑤坐在對面。

「你們怎麼在一起的?」

語氣像在核對送貨單。

女人想了一下。

「妳爸帶我去吃早餐。」

「還有到處吃美食。他說要我開發菜單。讓我去讀書。說要我學管理。」

楊容瑤沒有接話。

「他有帶我去看房子。」女人繼續,「別墅那一間,很大,有庭院。」

她比了一下空間。

「還有一間在豪華社區,很安靜。他說,以後可以住那種的。」

10

楊容瑤看著父親。

父親站在她側後方,像一尊沒有標籤的背景。

「他有說,那些是誰的嗎?」

女人愣了一下。

「沒有。」

很短。

楊容瑤點頭。

「卡債也是他幫我處理的。」女人低頭。

「他對我很好。」

停。

「我覺得他是我的恩人。」

空氣停了一下。

「楊耀群對每個員工都這樣。」楊容瑤說。

「帶吃飯、教事情、幫忙處理問題。」

楊容瑤停了一下。

「別人沒有爬上他的床。」

女人的手指更用力貼在一起。

11

「只有一次。」女人說。

楊容瑤沒有動。

「三重的汽車旅館。」

女人的語氣平穩,像報地址。

「因為他幫我還卡債。」女人停了一下,「我覺得應該要回報。」

停。

「以身相許。」

聲音很輕。

像背好的詞。

楊容瑤忽然想不起來。

上一次有人用這種語氣講父親,

是什麼時候。

楊容瑤沒有接。

她的視線,越過那女人的肩膀。

玻璃外面。

那台摩托車還在。

騎樓燈下,一個人站著。

沒有進來。

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裡面。

楊容瑤眨了一下眼。

對焦。

是她媽。

林佑柔沒有揮手,沒有敲玻璃。

看了大概兩秒,把安全帽扣上。

隔著厚重的雙層玻璃,楊容瑤聽不到聲音,

但那扣環咬合的動作,在精準的時間點,

與對面女人剛好放下超商紙杯、塑膠杯蓋輕輕彈回來的聲音疊在一起。

喀。

跨上車。

騎走。

玻璃外面重新空了。

楊容瑤收回視線。

那女人還在說話。

像什麼都沒發生。

楊容瑤點頭。

「妳有三個小孩。」

女人沒有回。

「現在第四個。」

女人低頭。

沒有否認。

整個地方只剩呼吸聲。

桌子之間沒有物件。

12

「那現在呢?」楊容瑤問。

女人愣住。

「現在?」

「未來。」楊容瑤說。

女人看了一眼楊耀群。

楊耀群沒有回看。

「我不知道。」女人說。

空氣很慢。

楊容瑤看著她。

然後看著父親。

父親還是沒有回看。

像一尊沒有標籤的背景。

13

晚上十點。

鐵捲門拉下一半,卡在腰的位置。

外面的路燈斜斜切進來,落在櫃檯那本帳本上。

楊容瑤把那一頁壓平。

邊角翹著。

沒有貼下去。

計算機在右手邊。

她按下一次。

「300,000」

三十萬。

她在腦中自動換算。

三十萬等於五千個地方法院的便當。

每一粒米。

每一片排骨的重量。

最後都被楊耀群領走了。

她盯著帳本那一格空白。

手心沁出細汗。

14

遊戲場。

語辰挖洞,挖到一半,沙裡翻出一隻死掉的蟬。

她「哇」了一聲,先退開。

又湊回去看。

拿小鏟子戳了戳。

翻過來。

翻過去。

「死掉了。」

她宣布。

像發現一件了不起的事。

然後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排隊溜滑梯的小女孩們。

把蟬撥到樹根底下。

抓了片葉子蓋上去。

蓋歪了。

一半的蟬還露在外面。

她沒有再弄。

跑回沙坑。

挖到一半,又想起溜滑梯,丟下鏟子就去排隊。

鏟子散在沙上。

15

楊耀群開車。

楊容瑤坐在副駕。

導航顯示三十分鐘。

紅燈。

他手指敲方向盤。

「我知道這些年你不容易。」楊容瑤說。

路燈一格一格切過他的臉。

「那些案子,是你標的。」

「後面都是媽在補。」

停。

「周媽媽。三十萬。」

「媽還的。」

一秒。

「王師傅。阿鳴師傅。」

「媽還的。」

「瓦斯行的帳。」

「我補的。」

「二阿姨。」

「我趕走的。」

她沒有停。

「中國信託。周媽媽。王師傅。」

「還在還。」

引擎聲很穩。

「那是暫時周轉。」他看著前方,語氣平淡。

「處理完,一毛不少的還她。」

楊容瑤看著窗外。

「沒有處理完的時候。」

「媽叫我談最低。」

錢從哪裡出,都還是同一個池子。

一秒。

「孩子還是要養。」

她說。

沒有說是誰的孩子。

案子是虛的。

但便當錢是真的。

16

「讓那個女人來上班。」她說。

「瓦斯行或餐廳都可以。」

「那是她應得的。」

車內安靜。

「不適合。」楊耀群說。

就三個字。

楊容瑤等了一下。

等他補。

他沒有。

不適合什麼,他沒有說。

綠燈亮。

車子往前。

玻璃上映出楊容瑤的臉。

一半。

疊在楊耀群側臉上。

被光切開。

17

晚上。

鐵捲門全拉下來。

店裡只剩一盞燈。

楊容瑤把抽屜打開,帳本拿出來。

翻到那一頁。

紙有點軟,邊角還是翹著。

「300,000」

旁邊她用鉛筆寫了兩個微小的字。

周媽媽。

帳是對的。

損耗已經發生。

她沒有劃線。

沒有寫「已清」。

邊角刺進掌心。

帳本闔上。

那兩個字還留在裡面。

停了一下。

又把它打開。

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的欄。

她拿起鉛筆。

停在那裡。

沒有科目。

沒有金額。

她不知道這一筆,記在哪一格。

「她一直在看別人需要什麼。」

鉛筆放下。

她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一下。

下午那篇貼文還停在那裡。

底下多了一段影片。

她點開。

遊戲場那邊。

語辰把翻倒的水桶扶正。

把散在地上的鏟子,一支一支撿回來。

排成一列。

然後才蹲下去,繼續挖自己的洞。

影片只有十幾秒。

沒有配樂。

也沒有人特別拍她。

畫面晃了一下。

停住。

播放結束。

她看著黑掉的螢幕。

沒有再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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