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9 處理
她一直以為,
自己是在處理事情。
後來才發現,
每處理完一件事,
就少掉一個人。
1
遊戲場。下午。
溜滑梯前面排著隊。
前面的女孩回頭。
「妳媽媽呢?」
語辰往入口看了一眼。
長椅空著。
樹下也沒有。
「媽媽處理事情。」
過了兩秒,她又補一句。
「又要好久囉。」
輪到她了。
整個人衝下去。
落地差點跌倒。
自己笑出來。
女孩沒有再問。
語辰早就往溜滑梯那邊去了。
2
冷氣很強。空間很白。
桌子中間隔著一條線。
楊容瑤坐在一個男人旁邊。
男人六十五歲。
指甲乾淨。
文件沒有翻。
法官低頭看資料,聲音公事公辦。
「對方請求撫養費。」
「你的意見?」
男人沒有說話。
楊容瑤看了他一眼。
然後開口。
聲音很穩。
「他沒辦法負擔。」
她看向法官。
「他已經六十五歲了。」
法官抬頭,停了一下。
「妳是當事人嗎?」
她沒有回答。
「不是的話,請不要發言。」
停。
「再發言,請妳出去。」
沒有人再說話。
冷氣聲很清楚。
男人依然沒有抬頭。
3
時間往回推一個小時。
法院門口。
自動門開了又關,男人先進去,沒有等。
楊容瑤慢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一聲一聲。
門再開一條縫。
男人站在裡面,扶著門框,擋住裡面的冷氣。
他沒有看她。
「最低金額,妳去談。」
聲音像從地底傳出來。
「就說是妳媽的意思。」
他說話的嘴型,是一個圓。
沒有稜角。
什麼都滑過去。
門慢慢合上。
把他們切斷。
4
走廊很長。
塑膠椅。
楊容瑤坐著,包包抱在腿上,手裡一份文件。
她把眼鏡戴回去,對焦。
最上面一行,是案由。
中間一行,是兩個人的名字。
一個是她爸。
另一個,她看了兩秒。
張蓓菁。
她沒有再往下看,把文件翻過來,背面對著自己。
5
中午。店門口。
老曹蹲著吃便當。
排骨冷了。
「什麼味道。」
小劉聞了一下。
「老鼠死掉了吧。找一下。」
阿傑沒動。
「上禮拜也這樣,後來自己散掉。」
老曹又扒一口飯。
「散掉就不是死在裡面。」
小劉站起來,鼻子湊近牆角、櫃子底、回收桶,繞到後面,那包狗飼料,開口塌了一塊。
他伸手撥開上面那層。
停住。
「在這。」
一隻。
乾掉了一半,埋在飼料裡,不知道多久了。
老曹探頭看一眼。
「難怪。這包放多久了?」
沒有人記得。
小劉拿塑膠袋套手,把牠夾出來,打結,丟進門口的大垃圾桶,回來繼續吃便當。
飼料袋他順手捲好,封口。
拿到門口。
味道淡了一點。
還在。
電話響了。
三聲。
沒有人接。
又響。
「等大小姐回來再說啦。」
電話還在響。
6
那個禮拜,先是開會。
楊容瑤講。
楊煜琦補。
區域重分。
契約補簽。
九月底起,每一桶,
要秤、要登記、要上鍊。
講到人。
林鴻德的兒子接汪瑞明的送貨。
汪瑞明回去抄錶,稍作休息。
養精蓄銳。
阿傑的路線,排得讓他少跑來回。
她打字。
替每一個人,
排了一段可以喘氣的日子。
散會。
她從頭看到尾。
每一個人都有位置。
都有一個喘氣的地方。
她重新往下捲。
周大哥。
小劉。
阿傑。
...
捲到最底。
沒有自己的名字。
也沒有林佑柔。
7
更早之前。
楊容瑤也在被罵。
二阿姨大發飆。
媽媽說她心胸狹窄。
楊容瑤鼻孔裡那個瘡,還在。
就在這時,
鍾太太傳訊息來。
在哭。
二阿姨把洪沒上班那件事,又翻了出來。
到處說,
是鍾太太先講出去的。
楊容瑤看著那些字。
她沒有先處理,
自己的委屈。
先去接住鍾太太。
「都推給我就好。」
「妳不要哭。」
「那是她的問題,不是妳的錯。」
「妳只是把看到的講出來。」
「我會保護妳。」
「不要哭。」
打完,
她又補了一張貼圖。
三個字。
「不要怕。」
鍾太太,慢慢不哭了。
說了謝謝。
下線。
店裡很安靜。
她剛剛,
跟一個哭的人,
說了五次「不要哭」。
上一次,
有人對她說「不要哭」。
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
8
楊容瑤整理舊照片。
翻到一張四歲的語辰。
照片裡。
一群孩子圍著蛋糕。
有人搶著吹蠟燭。
有人伸手偷挖奶油。
只有語辰站在旁邊。
手裡拿著一支掉下來的叉子。
看著正在忙的大人。
她往下滑。
一篇很多年前的貼文。
短短一句。
「她一直在看別人需要什麼。」
下面留言全是愛心。
全是稱讚。
楊容瑤把手機放下。
過了一會兒。
又拿起來。
她想起,出門前,語辰總會回頭,看有沒有人忘了帶東西。
想起吃飯時,她先把最後一顆貢丸夾給別人。
想起大家還在找遙控器,她已經知道放在哪裡。
那些事,以前都很小。
螢幕快要熄滅。
最後一秒,那行字又亮了一下。
「她一直在看別人需要什麼。」
然後暗掉。
9
傍晚。
沒有風。
全家門口。
玻璃外面,騎樓下,停著一台摩托車。
沒有熄火。
燈是亮的。
楊容瑤把眼鏡推上去一點。
沒看清。
收回視線。
塑膠椅。
一個女人坐著,孩子在懷裡,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貼著指尖。
那女人比楊容瑤小半年。
楊容瑤坐在對面。
「你們怎麼在一起的?」
語氣像在核對送貨單。
女人想了一下。
「妳爸帶我去吃早餐。」
「還有到處吃美食。他說要我開發菜單。讓我去讀書。說要我學管理。」
楊容瑤沒有接話。
「他有帶我去看房子。」女人繼續,「別墅那一間,很大,有庭院。」
她比了一下空間。
「還有一間在豪華社區,很安靜。他說,以後可以住那種的。」
10
楊容瑤看著父親。
父親站在她側後方,像一尊沒有標籤的背景。
「他有說,那些是誰的嗎?」
女人愣了一下。
「沒有。」
很短。
楊容瑤點頭。
「卡債也是他幫我處理的。」女人低頭。
「他對我很好。」
停。
「我覺得他是我的恩人。」
空氣停了一下。
「楊耀群對每個員工都這樣。」楊容瑤說。
「帶吃飯、教事情、幫忙處理問題。」
楊容瑤停了一下。
「別人沒有爬上他的床。」
女人的手指更用力貼在一起。
11
「只有一次。」女人說。
楊容瑤沒有動。
「三重的汽車旅館。」
女人的語氣平穩,像報地址。
「因為他幫我還卡債。」女人停了一下,「我覺得應該要回報。」
停。
「以身相許。」
聲音很輕。
像背好的詞。
楊容瑤忽然想不起來。
上一次有人用這種語氣講父親,
是什麼時候。
楊容瑤沒有接。
她的視線,越過那女人的肩膀。
玻璃外面。
那台摩托車還在。
騎樓燈下,一個人站著。
沒有進來。
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裡面。
楊容瑤眨了一下眼。
對焦。
是她媽。
林佑柔沒有揮手,沒有敲玻璃。
看了大概兩秒,把安全帽扣上。
隔著厚重的雙層玻璃,楊容瑤聽不到聲音,
但那扣環咬合的動作,在精準的時間點,
與對面女人剛好放下超商紙杯、塑膠杯蓋輕輕彈回來的聲音疊在一起。
喀。
跨上車。
騎走。
玻璃外面重新空了。
楊容瑤收回視線。
那女人還在說話。
像什麼都沒發生。
楊容瑤點頭。
「妳有三個小孩。」
女人沒有回。
「現在第四個。」
女人低頭。
沒有否認。
整個地方只剩呼吸聲。
桌子之間沒有物件。
12
「那現在呢?」楊容瑤問。
女人愣住。
「現在?」
「未來。」楊容瑤說。
女人看了一眼楊耀群。
楊耀群沒有回看。
「我不知道。」女人說。
空氣很慢。
楊容瑤看著她。
然後看著父親。
父親還是沒有回看。
像一尊沒有標籤的背景。
13
晚上十點。
鐵捲門拉下一半,卡在腰的位置。
外面的路燈斜斜切進來,落在櫃檯那本帳本上。
楊容瑤把那一頁壓平。
邊角翹著。
沒有貼下去。
計算機在右手邊。
她按下一次。
「300,000」
三十萬。
她在腦中自動換算。
三十萬等於五千個地方法院的便當。
每一粒米。
每一片排骨的重量。
最後都被楊耀群領走了。
她盯著帳本那一格空白。
手心沁出細汗。
14
遊戲場。
語辰挖洞,挖到一半,沙裡翻出一隻死掉的蟬。
她「哇」了一聲,先退開。
又湊回去看。
拿小鏟子戳了戳。
翻過來。
翻過去。
「死掉了。」
她宣布。
像發現一件了不起的事。
然後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排隊溜滑梯的小女孩們。
把蟬撥到樹根底下。
抓了片葉子蓋上去。
蓋歪了。
一半的蟬還露在外面。
她沒有再弄。
跑回沙坑。
挖到一半,又想起溜滑梯,丟下鏟子就去排隊。
鏟子散在沙上。
15
楊耀群開車。
楊容瑤坐在副駕。
導航顯示三十分鐘。
紅燈。
他手指敲方向盤。
「我知道這些年你不容易。」楊容瑤說。
路燈一格一格切過他的臉。
「那些案子,是你標的。」
「後面都是媽在補。」
停。
「周媽媽。三十萬。」
「媽還的。」
一秒。
「王師傅。阿鳴師傅。」
「媽還的。」
「瓦斯行的帳。」
「我補的。」
「二阿姨。」
「我趕走的。」
她沒有停。
「中國信託。周媽媽。王師傅。」
「還在還。」
引擎聲很穩。
「那是暫時周轉。」他看著前方,語氣平淡。
「處理完,一毛不少的還她。」
楊容瑤看著窗外。
「沒有處理完的時候。」
「媽叫我談最低。」
錢從哪裡出,都還是同一個池子。
一秒。
「孩子還是要養。」
她說。
沒有說是誰的孩子。
案子是虛的。
但便當錢是真的。
16
「讓那個女人來上班。」她說。
「瓦斯行或餐廳都可以。」
「那是她應得的。」
車內安靜。
「不適合。」楊耀群說。
就三個字。
楊容瑤等了一下。
等他補。
他沒有。
不適合什麼,他沒有說。
綠燈亮。
車子往前。
玻璃上映出楊容瑤的臉。
一半。
疊在楊耀群側臉上。
被光切開。
17
晚上。
鐵捲門全拉下來。
店裡只剩一盞燈。
楊容瑤把抽屜打開,帳本拿出來。
翻到那一頁。
紙有點軟,邊角還是翹著。
「300,000」
旁邊她用鉛筆寫了兩個微小的字。
周媽媽。
帳是對的。
損耗已經發生。
她沒有劃線。
沒有寫「已清」。
邊角刺進掌心。
帳本闔上。
那兩個字還留在裡面。
停了一下。
又把它打開。
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的欄。
她拿起鉛筆。
停在那裡。
沒有科目。
沒有金額。
她不知道這一筆,記在哪一格。
「她一直在看別人需要什麼。」
鉛筆放下。
她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一下。
下午那篇貼文還停在那裡。
底下多了一段影片。
她點開。
遊戲場那邊。
語辰把翻倒的水桶扶正。
把散在地上的鏟子,一支一支撿回來。
排成一列。
然後才蹲下去,繼續挖自己的洞。
影片只有十幾秒。
沒有配樂。
也沒有人特別拍她。
畫面晃了一下。
停住。
播放結束。
她看著黑掉的螢幕。
沒有再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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