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6 好心會有好報
他說了一輩子。
我信了一輩子。
1
媽媽房間沒開燈。
手機螢幕亮著。
幾則訊息停在上面。
早安。
加油。
會好的。
林佑柔靠在床頭。
沒有點開。
也沒有刪掉。
只是把手機握在手裡。
床頭放著藥。
旁邊是一杯水。
水沒有少。
2
楊容瑤是被楊煜琦叫醒的。
睜開眼時。
弟弟站在床邊。
沒有說話。
只是往門口抬了一下下巴。
赤腳踩上地板。
跟著走出去。
磁磚很冷。
冷意從腳底一路往上爬。
3
媽媽房間裡。
窗簾漏進來的白光把空間切成幾塊。
林佑柔坐著。
楊容瑤坐下。
楊煜琦站著。
誰都沒有先開口。
冰箱壓縮機偶爾震一下。
又停下。
像很遠的雷聲。
4
「下來了。」
楊煜琦先開口。
聲音啞得厲害。
「保單。」
停。
「楊耀群名下的。」
停。
「全扣。」
楊容瑤看著地板。
沒有插話。
「強制執行。」
房間安靜下來。
白色磁磚的裂痕一路延到床腳。
5
「還有。」
楊煜琦看著手機。
「媽媽以前幫員工保的商業險。」
楊容瑤抬頭。
「公司的?」
楊煜琦點頭。
又搖頭。
「有一張,要保人沒改。」
停。
「林凱豐那張。」
房間更安靜了。
那張保險。
要保人寫著國生瓦斯。
被保人,是員工林凱豐。
公司的東西,本來跟父親個人無關。
可是當年掛法人代表的,是楊耀群。
後來公司賣掉了。
要保人,漏了沒換。
紙上它還掛在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又還連著父親。
「所以呢。」楊容瑤問。
「所以現在當成爸的。」
楊煜琦說。
「一起扣。」
保的是別人。
繳的是公司。
扣的時候,算成他的。
6
那天晚餐吃到一半。
母親又打電話來。
她講得很大聲。
繞了很久。
楊容瑤一開始沒聽懂。
是一張保單。
三百萬。
裡面有一個詞。
減額繳清。
「那張是妳保的吧。」母親說。
「選里長的時候,後面巷子那個里民,不是一直跟妳推保險。」
「不是。」
楊容瑤說。
「我保的是我自己的婦女險。」
她掛掉電話。
去查。
她選舉那年,是民國九十五年。
那張保單,是九十四年保的。
對不上。
不是她。
楊煜琦的電話跟著進來。
「那本票呢。」
他問。
「我是不是也能去分那三百萬。」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又說。
「那張可能是爸自己繳的。」
「減額繳清的,是個姓魏的業務員。」
「還有兩張。」
那一晚他們講得很難聽。
一定是他又睡了那個業務員。
不然怎麼會有兩張。
楊耀群是垃圾。
這句話那天說了很多次。
後來。
母親又打來。
這次講清楚了。
那張保單。
是母親自己保的。
很多年前。
宏泰。
經手的是一個表阿姨。
那時候那個表阿姨剛開始做保險。
是表阿姨叫她減額繳清。
然後她就忘了。
離婚那年。
變更保人。
她把每一張都改了。
只有這張。
忘了。
二十年。
沒有人記得它。
連其他業務員後來提起,母親都想不起來。
現在它被翻出來。
扣走。
去還楊耀群在外面欠的債。
楊容瑤握著手機。
那張保單躺在畫面上。
二十年。
沒有人碰過。
最後第一個被拿走的,卻是它。
那張要保人沒換的商業險,也是。
保的是別人,繳的是公司。
最後都被算到父親名下。
一張一張。
補那些留下來的缺口。
7
監察院的餐廳,下午沒客人。
楊煜琦來談最後一個點的資遣。
廚師在收鍋子,邊收邊講。
「她喔,每天來坐一下,數錢,就走。」
「菜單我排,廠商我叫,缺料我自己墊。」
「她只簽名。」
楊煜琦沒接話。
張蓓菁從櫃檯後面走過來。
妝化得很整齊。
「你來幹嘛。」
楊煜琦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公司過戶給妳。」
「欠的,妳概括承受。」
「妳管的,妳扛。」
張蓓菁看了一眼。
沒有伸手。
「我不接。」
「債又不是我欠的。」
「你爸自己標的,自己簽的。」
「他要我管這個店,我只是領薪水。」
她把椅子拉開,坐下。
翹起腳。
「何況,他答應養我。」
說得很自然。
像在講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楊煜琦站著。
沒有生氣。
楊煜琦把文件收回來。
手指壓過簽名欄。
那裡只有一個名字。
沒有責任。
錢。
位置。
有人養。
「好。」
就一個字。
走出去。
餐廳的燈還亮著。
沒有人關。
8
「團膳呢?」
「一起。」
「過戶呢?」
「卡住了。」
楊煜琦說。
「名字還是他。」
窗外有機車經過。
聲音很快遠去。
楊容瑤低下頭。
嘴角動了一下。
只有半邊。
「所以不是翻桌。」
她看著地板。
「是根本還坐在桌上。」
沒有人接話。
「而且腳拔不出來。」
楊煜琦又說。
「監察院那個點,我也去了。」
「破麻不肯接。」
沒有再多講。
剛剛在那邊聽到的、看到的,他沒有全說。
林佑柔坐在床邊。
沒有問。
楊容瑤靠在門邊。
她想起父親在君品飯店講過的那個版本。
楊昭恆態度不好。一副皇親國戚的樣子。
那時她當笑話聽。
現在那些名字重新出現在眼前。
為了護那個當初在總統府擺老闆娘樣子的人。
「媽當初不同意標總統府。」
楊煜琦說。
像在替誰找一個理由。
林佑柔沒有接。
她沒有說「我早就說過」。
也沒有說「那不關她的事」。
她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一會。
她站起來。
走出房門。
房間靜了下來。
剩楊煜琦和楊容瑤,什麼也沒說。
9
回辦公室的路上。
楊容瑤的手機亮著。
最上面是姑姑和父親的對話截圖。
「人必自重而人重之。」
「人必自悔而人悔之。」
她往下滑。
訊息很長。
像一封寄了很多年的信。
「老三兩三年沒洗澡。」
「是我把他接回台灣。」
「妳答應照顧費出一半。」
「後來也沒出。」
「我幫他保勞健保。」
「跑總統府、監察院、外交部開證明。」
「後來公司又被楊煜琦送給楊在堃。」
「我辛苦一生,就被他們收割。」
一段。
又一段。
每一段後面,都跟著新的理由。
螢幕往下拉。
還沒到底。
下面換了另一種語氣。
慢很多。
像背稿。
「黃老師排紫微,說妳嫂子會死於交通意外。」
「他叫我再生一個孩子。」
「這樣她能多活幾年。」
「我找到孩子的媽。」
「也給了一筆錢。」
「後來普悠瑪出軌。」
「她因為沒去,平安度過。」
「妳嫂子延壽。」
「我被淨身出戶。」
「我無怨無悔。」
楊容瑤的手指停住。
螢幕往下。
又一句跳出來。
「沒想到現在卻說我養小三。」
「真是好心給雷親。」
公車從旁邊開過去。
玻璃震了一下。
她盯著那幾個字。
過了一會。
把畫面往上拉。
再往上。
接老二回家療養。
把他女兒接來看醫生。
為老二辦後事。
每一件事下面。
都壓著另一張帳單。
有人出的錢。
有人扛的工作。
有人養大的孩子。
有人繳的貸款。
她滑回最下面。
那句話還在。
「好心會有好報!我相信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了~」
手機螢幕映在車窗上。
她忽然發現。
那些年所有故事裡。
楊耀群總是站在付款櫃檯前面。
帳單卻永遠在別人手上。
10
弟弟的訊息也在群組裡。
很長。
很重。
有些字,她不想再看第二次。
「今天我會檢舉楊耀群。」
「既然你們不好好處理。」
「我只好用最差的方式去處理。」
「檢舉,讓大家都不敢靠近你。」
楊容瑤看著那些字。
弟弟打字的節奏。
越來越快。
越來越滿。
中間不換氣。
11
張蓓菁說楊耀群把她兒子帶走,不接電話。
她把鍵盤打開。
她寫:
「叔叔、姑姑:」
然後開始列。
1、道德綁架、投石問路。
2、建立不在場證明與刑事防火牆。
3、通風報信,拖延辦案。
4、賭氣失蹤的內鬨。
5、反間計。
編號。
對齊。
每一點下面,都補了理由。
她寫得很快。
像在排一張送貨單。
她寫到「我的決定與建議」。
停了一下。
她把游標移回上一行。
她在最後補了一段。
不是分析。
「有些決定很痛苦,但總要有人做。」
「我們不是想毀掉什麼。」
「是不想讓同樣的循環,再拖累更多人。」
「再傷害下一代。」
她看著「總要有人做」這五個字。
這句話,楊耀群也說過。
只是這一次。
她想把它停在自己這裡。
她按下傳送。
12
姑姑很快回。
「我支持你們的決定。」
「早在你們還沒出生。」
「我就說過他們應該要離婚。」
「我能收的,只有我哥。」
「我沒辦法接受小小孩跟他媽。」
楊容瑤看著那行字。
13
姑姑和四叔的意思是。
先讓他離開別墅。
住一個星期飯店。
不要一個人待著。
因為他說。
他想死。
三個字一出來。
群組一下子快起來。
有人查飯店。
有人問價錢。
有人排接送。
有人算誰出多少。
訊息一條接一條。
楊容瑤看著。
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
新的訊息跳出來。
他要四星級。
群組安靜了幾秒。
很短。
又開始討論。
哪一家有空房。
哪一家比較方便。
楊容瑤低頭看著螢幕。
桌上攤著的貨款明細還沒收。
資遣費試算表也還開著。
欠款金額停在畫面上。
沒有人提。
她把手機放下。
重新拿起來。
群組裡已經開始比較房型。
她看著那些訊息。
沒有回。
只是把桌上的帳單疊整齊。
14
那天楊煜琦把帳攤開。
要他自己付貨款、資遣費。
楊耀群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
走去廁所。
門關上。
水聲響起來。
楊容瑤看著那扇門。
她數過。
每次事情推到他面前。
他就會去洗手。
去上廁所。
水聲一直響。
沒有人去敲門。
後來楊煜琦又想了一個辦法。
叫他每天打電話給朋友。
借錢。
楊耀群把手機推回去。
「換別的方法。」
「這個不行。」
楊煜琦問:「為什麼?」
楊耀群沒有回答。
15
外面的門也在關。
總統府那邊先鬆手。
科長下來。
站在門口。
沒有進來。
「承辦人最近,不太舒服。」
不舒服不是生病。
是不想再碰。
場地本來就是租借的。
租約到期。
不續。
乾淨。
外交部回了。
「已轉責任機關處理。」
交通部一樣。
八個字。
沒有溫度。
外面講話的方式。
跟家裡一樣。
收到。
知道了。
已轉責任機關處理。
都很乾淨。
都不沾。
她想起楊耀群還下了一道令。
請總統府,除非問過他,不然不要核准任何餐廳的廠商進去。
他怕楊煜琦把生財器具誒都搬走。
還是要下令。
16
楊煜琦還在看手機。
保單。
帳號。
法人資料。
一個一個往下核對。
桌上攤著幾張紙。
有些邊角已經捲起來。
像被翻過很多次。
「林凱豐那張保單。」
他忽然開口。
「九二年保的。」
楊容瑤抬頭。
「你怎麼知道?」
楊煜琦愣了一下。
像沒想過這是個問題。
「業務來家裡簽的。」
「那天媽媽煮麻油雞。」
「爸爸坐客廳。」
「璇姊去補習。」
「我在餐桌寫作業。」
他說完。
低頭繼續往下滑。
像只是確認了一個日期。
楊容瑤看著他。
過了一會。
她拿起手機。
搜尋。
林凱豐。
十幾筆結果跳出來。
最早一筆。
二○○三。
她往下拉。
拉到底。
沒有了。
她抬頭。
「那是二○○三。」
楊煜琦沒有反應。
「嗯。」
手指繼續往下滑。
保單。
帳號。
聯絡人。
備註。
一個一個確認。
像在點貨。
房間很安靜。
冰箱壓縮機震了一下。
又停下來。
楊容瑤忽然想起。
以前店裡缺東西。
媽媽總是先問楊煜琦。
瓦斯桶剩幾支。
雞腿還有幾箱。
上次叫貨是什麼時候。
有時候他連頭都沒抬。
就直接回答。
如果數字不對。
再翻資料。
大部分時候。
都對。
她以前以為那是習慣。
現在才發現。
那些事情。
他好像一直都記得。
那張要保人沒換的保單,也是他先查到的。
群組訊息還在跳。
有人傳語音。
有人傳截圖。
有人在問怎麼辦。
楊煜琦沒有看。
只是把剛剛那份保單翻過來。
看下一份。
紙角碰到手。
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他沒有發現。
也沒有停。
他把紙重新放回資料夾。
順序沒有亂。
17
楊煜琦把一件事推過來。
「爸的手機。」
「6/20之後,掛失。」
楊容瑤看著螢幕。
掛失,全部都會不見。
LINE的對話。
聯絡紀錄。
程杏玫那些。
都會不見。
她打字。
問姑姑。
「以後可能用得到。」
「只能備份文字檔,證據力不足。」
姑姑回。
「要不然呢。」
「就這麼辦吧。」
「辛苦了。」
楊容瑤看著「辛苦了」三個字。
很多人對她說過這三個字。
她回:
「謝謝您。」
「一直麻煩您。」
送出。
然後她想到。
等到掛失那天。
媽媽手機裡那幾則。
早安。
加油。
會好的。
也會一起不見。
沒有人會先點開。
也沒有人去刪。
時間到了,它們自己消失。
18
群組裡,還有一件事在跑。
「請楊昭恆向總統府,確認供餐合約。」
楊容瑤打到一半。停住。
楊昭恆是晚輩裡最小的。
那年剛去總統府沒多久。
那份租賃合約,是父親標下來的。
當年在那扇門裡擺老闆娘樣子的,是張蓓菁。
被講成態度不好的,是楊昭恆。
現在,又要他去確認。
楊容瑤把那一句刪掉。
重打。
「合約阿琦要記得跟總統府確認。」
她按下傳送。
她不想再多一個。
不想再把誰,排進這張表裡。
19
晚上。
語辰睡了。
楊容瑤經過房間。
門沒有關緊。
裡面留著燈。
桌上攤著自然課作業。
東南西北。
四個方向。
旁邊壓著一張廢紙。
鉛筆字歪歪斜斜。
「我自己想出來的。」
後面畫了一個笑臉。
楊容瑤站在床前。
看了一會。
以前她看到這種東西。
會改。
會擦掉重寫。
會把不整齊的地方重新畫一次。
讓它看起來像正確答案。
桌上的紙沒有動。
語辰抱著被子。
睡得很熟。
棉被滑到腰下面。
楊容瑤走過去。
替她拉上。
手碰到桌燈開關。
停了一下。
最後沒有按。
她輕輕把門帶上。
門縫裡還留著一線光。
明天還有保單。
還有法人。
還有欠款。
還有很多人留下來的東西要收。
但那張紙。
她沒有收。
那盞燈。
她也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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