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7 融像
有些距離,永遠都在。
1
台中光泰眼鏡行。下午。
驗光室很亮。
儀器推到我面前時,老闆把一片紅鏡片架到右眼。
紅色的小燈亮起來。
「看到什麼?」
「一條線。」
「燈呢?」
「一個點。」
「線在點的左邊還右邊?」
我盯著那個紅點。
一條線。
一個點。
什麼左邊右邊?
老闆是說國語嗎?我怎麼聽不懂?
「不知道。」
老闆調了一下角度。
又問一次。
我還是答不出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紅點沒動。
線也沒動。
我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問到第二十一次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
「這個點跟這條線,怎麼可能在一起?」
老闆停下來。
手還搭在儀器旁。
過了一會兒才說:
「妳的兩隻眼睛,從來沒有一起工作過。」
冷氣吹著。
驗光室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機器低低運轉的聲音。
2
老闆繼續往下解釋。
「妳的兩隻眼睛,無法融像。」
語速很慢。
像怕我漏掉任何一句。
我沒有插話。
只是聽。
聽著聽著,很多畫面自己冒了出來。
樓梯最後一階。
腳踩下去時總比以為的更遠。
水倒進杯子裡。
水流沿著杯壁流到桌面。
體育課上。
球已經撞到額頭。
手才慢半拍舉起來。
有人笑。
有人皺眉。
有人直接把球撿回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老闆還在調鏡片。
抽掉一片。
換上一片。
又抽掉。
做到一半時,他忽然停下來。
輕輕嘆了口氣。
「妳以前真的辛苦。」
我看著試鏡架。
沒有接話。
腦子裡卻響起另一種聲音。
「妳去。」
「妳比較會。」
「快一點。」
「這個交給妳。」
一句接一句。
很熟悉。
熟悉到像背景音。
只是這麼多年來。
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
「妳累不累?」
3
其實我是陪語辰來的。
幾個月前。
醫生看完報告後說:
「她的眼睛跟妳很像。」
弱視。
斜視。
散光。
像把同一份考卷重新印了一次。
只是換了名字。
老闆把紅鏡片放到語辰眼前。
同一盞燈。
同一個問題。
「線在點的哪一邊?」
語辰看了一眼。
「右邊。」
「現在呢?」
老闆調整儀器。
「左邊。」
她回答得飛快。
像在回答今天星期幾。
老闆笑了。
點點頭。
「沒問題。」
「兩隻眼睛有一起工作。」
語辰聳聳肩。
低頭繼續玩自己的手指。
好像剛剛只是做完一道一加一。
我站在旁邊。
一直看著她。
看了很久。
4
海鮮燴飯端上桌的時候。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要先吃過敏藥。」
說完拉開抽屜。
關上。
又拉開另一個。
再關上。
過了一會兒。
人已經站在樓梯口。
「媽媽,妳幫我找。」
我頭也沒抬。
「妳有認真找嗎?」
「有啊。」
「妳每次都這樣。」
她靠著扶手。
眨了眨眼。
「怎樣?」
我沒說話。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
忽然笑出來。
「都這麼愛妳嗎?」
我差點把水噴出來。
她自己也笑。
手還抓著我的衣角。
像剛剛根本不是來找藥的。
5
隔天早上。
第一個鬧鐘響。
她沒醒。
第二個鬧鐘響。
她還是沒醒。
我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沒叫。
也沒催。
昨天晚上該說的都說了。
童軍活動。
戲劇課。
讀經同學會。
腸胃炎。
吐了一次。
藥沒吃。
冰照吃。
功課還攤在桌上。
我不高興。
她知道。
今天我不打算提醒第二次。
不知道過了多久。
身旁忽然炸出一聲慘叫。
「啊——!」
接著又是一聲。
「媽媽!」
她頂著一頭亂髮坐起來。
「妳怎麼沒叫我?」
我看著她。
「妳不是有鬧鐘?」
她瞪著我。
我也看著她。
安靜兩秒。
下一秒。
她整個人撲過來。
壓在我身上。
「妳都不起床。」
我差點笑出來。
睡過頭的是她。
抱怨人的也是她。
她抱著不放。
像一隻剛睡醒的無尾熊。
6
進廁所時。
洗手台旁邊躺著兩條頭繩。
昨天就在那裡。
我指了一下。
「按照約定,扣兩百。」
語辰瞬間抬頭。
「不對。」
「哪裡不對?」
「第二次進廁所才扣。」
她回答得飛快。
「昨天妳沒講。」
我沒接話。
轉身準備離開。
只留下一句。
「等等我再進來,如果還在,就算今天新的。」
她站在原地。
眼圈一下紅了。
「妳根本沒有站在我的角度想!」
我靠著門框。
沒說話。
她哭得更兇。
「妳只要心情不好,就一直扣我的錢!」
那句話撞過來的瞬間。
我怔了一下。
鏡子裡。
有另一張臉好像晃過去。
很多年前。
也有人看不見情緒。
帳卻一筆都沒少算。
「我討厭妳!」
她把頭繩塞進我手裡。
「幫我綁。」
我沒接。
頭繩掉到地上。
她蹲下去撿。
套上去。
滑掉。
再套一次。
又滑掉。
第三次。
頭髮扯歪了一半。
她吸吸鼻子。
忽然說:
「我們美勞老師把班分打零分。」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
「有人在老師椅子上塗膠水。」
我忍不住笑出來。
她也笑了一下。
眼淚還掛在臉上。
「而且又不一定是我們班塗的。」
她拆掉頭髮。
重新綁。
我看著鏡子裡的她。
前一分鐘還哭得像世界末日。
現在已經開始聊學校八卦。
「老師以為你們很在意班分。」
我說。
「可是三分五分,換老師被整一次。」
她噗哧笑出來。
「我還蠻佩服那個同學的。」
「喔?」
「幫我們復仇。」
我笑了笑。
「敢想,不一定敢做。」
她點點頭。
把最後一圈頭繩拉緊。
「敢做,也不一定對。」
她沒反駁。
只是低頭整理瀏海。
7
綁好頭髮後。
她忽然抱住我。
整個人埋進來。
手臂收得很緊。
這次我抱了回去。
「我不會因為妳哭,原本不行的事情就變可以。」
我說。
她點頭。
沒有鬆手。
過了一會兒。
才悶悶地說:
「我愛妳,媽媽。」
下樓的時候。
她忽然說:
「我要看妳的行事曆。」
我把手機遞過去。
她一直往下滑。
滑著滑著停住。
「為什麼沒有我的行程?」
「妳有自己的手機。」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才小聲問:
「我想看六福村那天有沒有空。」
我看著她。
上星期。
我們明明一起坐在書桌前。
一天一天對日期。
空檔都圈好了。
只差她去跟同學說。
結果她沒說。
事情就一直躺著。
像洗手台旁邊那兩條頭繩。
一直躺著。
等別人處理。
她低頭看著手機。
沒有再開口。
8
出門前。
她指著鞋子。
「這個。」
「什麼?」
「這個啦。」
她拍了拍鞋面。
「妳之前弄的那個。」
「哪個?」
她深吸一口氣。
「鞋帶。」
我低頭。
免綁鞋帶的扣環歪掉了。
「現在講?」
「嗯。」
「來不及修了。」
她愣了一下。
竟然笑了。
「我知道啊。」
「那妳講幹嘛?」
她把書包甩上肩。
轉身去開門。
「就告訴妳而已。」
門打開。
陽光灑進來。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不是每一句話。
都是要求。
9
走到巷口。
我說:
「獎勵制度就到這裡吧。」
她停下腳步。
回頭。
「為什麼?」
「我本來是想鼓勵妳。」
她安靜地聽。
「但我不想讓妳覺得,我只是在扣妳的錢。」
她皺起眉。
想了一會兒。
搖頭。
「不要。」
「嗯?」
「今天只是生活裡的小紛爭。」
說完。
又往前跑。
跑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低頭拉鞋帶。
沒拉緊。
又繼續往前。
走到轉角。
她抬起手揮了揮。
沒有回頭。
10
去台中拿眼鏡的那個禮拜,我們提前一天,先回林口看了媽媽。
為了把楊耀群的團膳收起來。
四叔從金門把四嬸叫來收尾。
廚房裡,水聲一直響。
四嬸跟媽媽,一個洗,一個擦。
背影並排站著。
語辰蹲在旁邊,幫忙把碗疊起來。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媽。」
她沒回頭。
「嗯?」
我張了張嘴。
最後只輕輕笑著說:
「妳們這些嫁給楊家的女人,辛苦了。」
水龍頭關掉。
媽媽把最後一個碗放到架上。
「至少,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她說。
擦了擦手。
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連妳二阿姨,我都沒有。」
說完,拿起抹布,去擦流理台。
我站在原地。
喉嚨先緊了一下。
然後是鼻子。
最後,視線整個糊掉。
我張嘴,想說「我知道」。
聲音卻先散了。
費盡力氣,吐出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
「原來……妳什麼都知道。」
抹布停住。
媽媽沒有轉身。
肩膀也沒有動。
過了兩秒。
她繼續擦。
「傻瓜。」
聲音很輕。
像隨口罵一句。
「我怎麼會不知道。」
語辰抬起頭,看著我。
她沒有過來。
也沒有問。
只是把手裡那個碗,輕輕放到旁邊。
繼續疊下一個。
我抹了一把臉。
笑了一下。
「我知道。」
媽媽說。
水聲,重新響起來。
11
拿到眼鏡後。
我和語辰坐上高鐵。
車子開出站後。
我把新眼鏡戴上。
又拿下來。
擦了一下。
再戴回去。
語辰轉頭看我。
「有比較清楚嗎?」
我看著窗外。
想了一下。
「沒有。」
她愣住。
「那幹嘛還配?」
我笑了笑。
「比較舒服。」
她哦了一聲。
低頭繼續吃點心。
好像這個答案很合理。
又好像不太合理。
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後退。
田還是那些田。
工廠還是那些工廠。
遠遠的山一樣站在那裡。
來的時候看過。
回去的時候還在。
老闆說,他能做的不多。
只能讓我眼睛不會那麼緊了。
太陽照進來的時候。
額頭不會一直繃著。
看東西久一點。
也不會那麼容易頭痛。
如此而已。
我看著窗外。
想起這些年。
舅舅倒下。
老曹中風。
鍾太太的白內障。
阿傑的膝蓋。
誰在痛。
誰在煩。
誰今天不太對。
我一個一個數過。
很多次。
從來沒有把自己,數進去。
這一次。
我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也數了進去。
列車一路往北。
語辰不知道什麼時候吃完點心,喝完飲料,她把桌子收起來。
也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
她把頭靠到椅背上。
閉了一下眼睛。
又睜開。
然後轉頭看看我。
沒說什麼。
我也沒說什麼。
車廂輕輕晃著。
廣播響起來。
有人起身上廁所。
有人拆開便當。
有小孩問:
「還要多久?」
日子好像也是這樣。
一直往前。
一下快。
一下慢。
一下覺得很長。
回頭看又很短。
快到板橋的時候。
我還在看窗外。
語辰忽然把手伸過來。
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
不是抱抱。
不是撒嬌。
也不是要我幫她什麼。
就只是放了上來。
很輕。
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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